然后,便是漫天雷光里,那道决然挡在身前的身影。
一身灿烈的红袍,手中一把玄锏,剑气与雷光相抗,侧颜稚嫩,却也和如今一般如出一辙的骄狂。
怎么会是他?
曲繁枝泪如雨下,朦胧的视线看向陆濯,她抬手揩去泪水,可却不管用,刚揩去,泪雾又漫了上来。“为什么……为什么你会在那里?”她哽咽着问道。
陆濯一愕,继而笑道,“我自然是跟你一起来的啊!你怎么了?”他说着,朝她探出手去。
不等碰到她,他的手已是被她紧紧抓住,她抓着他的手,哭得更厉害了,一壁摇着头,嘴里一壁语无伦次,道,“不是……不是现在,我是说之前……十年前……为什么?你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为什么……是你?”
陆濯脸上的笑容僵住,“你什么意思?”
“你为什么要替我挡?”曲繁枝抬起红彤彤,湿漉漉的眼睛看着他,眼泪蜂拥而下,她抬起手一抹眼睛,可很快,他的身影又在眼前模糊,“我明明不认得你,你也不认得我啊,你为什么要替我挡?”
“你要不替我挡……如今也不会身中什么血咒!找了这么久,原来……我才是那个因由。一直以为你我之间咒命相连是了不得的缘分,却没想到,是孽缘。”曲繁枝说着,似是不敢再去看陆濯,狠狠闭上眼来,泪却仍是决堤而下。
陆濯眸色微微沉下,她那些混乱的语句他连起来,略微思忖,便已明白了她的意思。
她想起来了。他们之间那段如今只是被他一人遗忘了的前缘。
片刻,他倏然扯唇低笑了两声。
那两声笑落在曲繁枝耳中,却又是另外一种意味,她倏地蹲下身去,抬起双臂,将自己紧紧环抱住。
“曲繁枝!”不知过了多久,耳边却是响起他的声音,很寻常,就和他平日里唤她时的音调一模一样。
曲繁枝微微一怔,耳朵悄悄竖起来,却没有抬头。
“抬起头来!我有话问你。”他又加了一句,语气带着两分惯常的狂气。
曲繁枝迟疑了又迟疑,终于是从双臂处探出一双眼,比方才那双兔子眼更红了两分,还肿了……
陆濯在心底叹了一声,心口又揪疼了一下,在那只兔子再次挖洞把自己埋起来之前,他伸出手去,扣住她的双肩,一双眼定定望着她,问道,“所以……十年前,紫极天雷降下之时,我在这里,还为你挡了天雷?”
曲繁枝红着眼,咬着唇,点了点头。
许是心中已有数,陆濯面上如旧,没什么变化,“我为你挡了天雷,所以契魂才会碎了一半,恰好融进了你的神魂,也出了一份力,帮着你父母护住了你的神魂,并将你送了出去?”
这个曲繁枝没有亲眼见到,不过想来应该是这样……她咬着下唇,轻轻点了点头,眼中泪雾又起。
陆濯的眸色更黯,似夜海无声翻涌,“因为我妨碍了天道诛灭你,是以,它才降下血咒天罚,便是让我付出多管闲事的代价?”他又问,嗓音微哑,不辨喜怒。
曲繁枝突然想起那次他血咒发作时的情形,想起他的亲长这些年为他殚精竭虑,四处寻找血咒解法,想起之前云衍说过,这血咒若是再发作,不知何时便会要了他的命……
她点了点头,眼里的泪落得更凶了,好似要将这些年都没有哭的一次性哭够本一般,可她不敢哭出声。她凭什么哭?是她害的他这般朝不保夕,他本是那长安城最耀眼的明月,本该永远高高在上,不可一世,而不该如现在这般,甚至不知哪一日就会猝然陨落。
她怎么还好意思哭?
她咬住下唇的齿更用力了些,不让那破碎的哭声溢出。
“曲繁枝!”陆濯又唤她,声音往下沉了一度。
她泪眼朦胧地看过去,只觉得他的脸色不太好看。是啊!他合该生气,合该怪她,甚至……恨她……
陆濯面沉如水,朝她伸出手来,却是径自钳住了她的下巴,沉声道,“松开!”
她愕了愕,顺着他的力道,下意识松开了下唇。
陆濯的指尖便已是探到了她唇上,轻轻摩挲上那被她咬出了血的齿痕,皱着眉道,“你是真够狠的,是想尝尝自个儿的血肉是什么滋味吗?”
曲繁枝怔怔看着他,一时间,竟忘了哭。
陆濯却是撞见她那双被泪水洗涤过后,愈发显得明澈的双眸时,骤然反应过来自己现下的动作有多么不合适,手指猝然僵在她唇上,然后如同烫手一般,又急又快地撤了回来,下意识地抬起要摩挲鼻尖,不知怎的,在要触到鼻尖的前一个瞬息,却又停住,手收回,直接背到了身后。
耳根却是发着热,仰起头看着天,咳咳了两声。
“那个……”气氛有些莫名,陆濯过了好一会儿,才吞吐着开口道,“其实挺好的。”
什么挺好的?曲繁枝莫名看向他,今日的事,哪一桩哪一点能沾上半点儿“好”字?
陆濯心绪已然平复,转过头,目光澄澈而坚定地迎视她眸中的困惑,“我们千里迢迢来青芜墟,不就是为了真相吗?如今,你记起了自己的父母,自己的来处,还知道了我身上血咒的由来,这才是咱们到青芜墟的第三天,真的已经挺好了,不是吗?”
“可是……”曲繁枝张口,想要说什么,却只开了个头,便再说不出了。
“曲繁枝,你知道吗?”她不说,陆濯倒是说了,仰头看着天,没在看她,姿态与表情看着亦是轻松,“之前血咒没有发作的时候,虽是不痛不痒,可我瞧着也是碍眼。我没有那个时候的记忆,师父也什么都不知道,我就觉得憋屈,我到底是做了什么事,惹来这样的天罚。如今好了,我至少知道了缘由,哪怕来日真死在这血咒之下,也不算个糊涂鬼。”
“不要瞎说。”曲繁枝促声打断他,因为哭了许久,嗓音有些沙哑。
陆濯转头看向她,嘴角浅浅一勾。
她双眸转黯,神色却坚定,“我们一定可以找到法子解除血咒的。”
“曲繁枝……”陆濯又低低唤了一声她的名,“我其实,挺高兴的。”
高兴?曲繁枝怔怔抬眼,看着他脸上果然现出的笑容,心中疑虑,她觉得这真相让她不敢正视他,满心的愧悔不安,他却觉得挺好,甚至……高兴?
“你知道的,我不信天,不信命,若是撞见了那狗屁的天道居然不分青红皂白就要降下天雷诛灭一个什么错都没有的小女孩儿,我会怎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