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两只母鸡,公鸡留给你四叔爷家。”
“为啥不全带?”
素衣塞了块面饼堵住他的嘴。
明安蹲在院子角落里,把自己的衣裳叠得整整齐齐,塞进一个旧布包。她做事一向比哥哥仔细,连顾青山给她买的那根红头绳都用布片裹好,压在包袱最底下。
顾青山没管这些琐碎事。他在后山转了一圈,把药场里最后一茬还没采的黄精全起了出来,根须抖干净泥,用湿草纸包好。这些东西带到清岩坳还能移栽,扔了可惜。
从后山下来的时候,路过老宅边上的那棵歪脖子枣树。树干粗得两只手抱不过来,枝丫上还挂着去年冬天没掉干净的干枣。
明诚小时候偷爬这棵树摔下来,磕掉了半颗门牙。
顾青山多看了一眼,没停步。
临走前一天的晚上,素衣煮了一锅肉汤。
腊肉切成大块扔进去,加了萝卜和山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这是碧溪村灶头上最后一顿正经饭。
老爷子被扶到桌前坐下,咳了几声,端起碗喝了一口。
“咸了。”
“好不容易舍得放肉,您还挑。”素衣把筷子递过去。
明诚和明安一人抱着一只碗埋头吃,谁也不说话。
顾青山嚼着一块萝卜,忽然开口。
“爹,明天上了板车,您就躺着,别逞强下来走。”
“我又不是走不动——”
“走不动。”顾青山没给他反驳的余地,“素衣把褥子铺好了,路上颠就颠着,总比累出个好歹强。”
老爷子哼了一声,把碗里的汤喝干了,没再犟。
入夜以后,村里安静下来。明天卯时出,各家都早早熄了灯。
顾青山没睡。他蹲在院门口,把那头跟了他好几年的毛驴拴的绳结检查了一遍,板车的轮轴抹了一层猪油,转起来不响了。
车板上铺了两层稻草,稻草上面是素衣缝的厚褥子。
他拍了拍驴脑袋。
“明天辛苦你了。”
驴甩了甩尾巴。
卯时没到,鸡就叫了。
碧溪村像某种开了闸的东西,一下子活了过来。屋门响、脚步响、锅碗瓢盆响,各家各户都在做最后的收拾。
晒谷场上,二十九户人家的包袱、麻袋、农具堆成了几座小山。七辆板车一字排开,驴和骡子套好了,牛车两辆,拉的是最重的粮食和铁器。
铁柱拿着一根炭笔在木板上划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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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九户,一百三十一口人。板车七辆,驴四头,骡子两匹,牛两头。粮食够吃十八天——多备了三天的量。”
崇岳叔站在人群前头,把旱烟杆插在腰上,没点。
“各家把东西装上车,大人能走的走,老人孩子上车坐。出村以后不许散队,前后都有人盯着。”
人群开始动了。
搬板凳的、抱孩子的、赶牲口的,乱中有序。
留守的人家站在晒谷场边上,崇德四叔拄着拐棍,脸上的表情复杂。他没去送行队伍,但他家的青柏带着媳妇站在走的那一堆里。
崇德看着儿子把包袱往车上扔,嘴唇动了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