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与他有过三两交集,他平日不像是会惹是生非的模样,不知他如何得罪了师妹?”他将伞立在殿门旁,水珠顺着褶皱滑落,木板晕开了一团洇湿。
芜叶跪坐在案前,替他斟了杯茶,因着梨羽流是她从小信任的师兄,于是坦言道:“并非他哪里得罪了我,我更想问是我哪里得罪了他?何必将语蛊下在我身上,我与他也只在秘境中说过几回话。”
“他朝你下蛊?”梨羽流神情惊讶,接过杯盏,指尖摩挲。
“师妹如何确信是他做的手脚?”
“并无确凿的证据……语蛊生效至少要提前半日让子蛊与母蛊近距离接触一个时辰以上,我想过接触的几个人,唯一有嫌疑的就是他。”
“但我与他无冤无仇,他为何要对我用巫族阴邪之术控制我,是想逼我说些什么?”她蹙着眉,仿佛陷于一个没有答案的难题中。
梨羽流沉默了片刻,他垂眸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忽地轻笑了声。那笑声与往常不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师妹当真想知道为什么?”
芜叶抬眸看他,心头莫名掠过一丝不安。
“梨师兄?”
“薛则确实只是个普通弟子。”
梨羽流缓缓放下杯盏,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她,“因为他是幽门澜族后裔,只有修同血脉的法术才能让他修为飞涨,他来清虚,自然也是阴差阳错,误打误撞,宿命使然。”
芜叶怔然,这些话连成一句,她反而有些不解:“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梨羽流微微倾身,声音轻得像羽毛拂过耳畔,“从头到尾,他想做的不过是让子蛊顺利寄生在你身上。至于语蛊下了之后,控制子蛊说什么、怎么说那是另一件事。”
芜叶猛地站起身,袖中的流月珠串哗啦作响。她看着梨羽流那张自幼便熟悉的面孔,忽然觉得陌生至极。
窗外一道惊雷“轰隆隆”落下,银白的闪电映在芜叶霎时褪得毫无血色的面庞上。
“是你。”少女掩在袖中的手微微发颤,肯定地说。
梨羽流并未否认,甚至没有回避她的目光。他只是静静坐在原处,嘴角还挂着那一抹惯常的温和笑意。
殿内静了瞬。天际忽地又破开一道惊雷,震耳欲聋,闪电如长龙破空,透过殿堂的花格窗映了下来。
冷光霹雳。四目相对间,也照亮了梨羽流森森勾起的嘴角,她只觉得那张平日里温和的面孔忽地扭曲碎了一地,在闪电的照射下显得格外狰狞,算计无处遁形。
她颤栗地抬起指尖指着他:“薛则下蛊是你指使的!”
她真的从未怀疑过他!
“你当真是用心良苦啊……难怪那时托你去调查薛则一事你答应得义无反顾,难怪你方才假惺惺地问如何确信是他做的手脚,原来你们是一伙的!”
芜叶的声音在发抖,攥着杯盏的指尖抖得厉害,连肩颈都像抽筋般颤栗,浑身鸡皮疙瘩油然而生。
她急促地喘着气,往日迟钝的神经在此时却无比通常清晰,一切的一切仿佛都串联了起来。
硃鲛镜中她亲眼目睹娘亲被人杀害的时候,梨羽流就在她的身侧!她却从未怀疑过他!
她后退了几步,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梨羽流,你……你这么做的目的究竟是什么?你为何要这么对我!”
“师妹别急。”梨羽流站起身来,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袖口,“有些事,出自我之口,你或许不信,等会儿你自然会明白这一切。”
殿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芜叶下意识想逃,却被梨羽流一把握住手腕,力道大得像铁钳,毫无平日温文尔雅的半分模样。“来不及出去了。”
“躲起来,别出声。”他说着,粗暴地扯着芜叶的手腕塞进供桌之下,膝盖撞上供桌坚硬的棱角,少女被逼出几点盈盈眼泪来。
厚实的帷幔落下,将两人遮得严严实实。
透过那方狭窄的供桌布缝隙,光洁的地板,让她恍然觉得熟悉,未知的恐惧即将逼近,心脏激烈跳动。
殿门被推开的声响清晰入耳。
头戴帷帽的男子跟在女子身后,“雪安,你早知你有今天吧?”熟悉的男人声音入耳。
是言叔叔!
她已经不知用什么表情来接受这一切了。
今夜发生的一切仿佛颠覆了她过往的认知,从前温和如玉的梨师兄是联合他人要陷害她的推手,从前对她多加关照的言叔叔是要斩杀她娘亲的屠手。
她还有什么看不明白的!可她从前完全被蒙在鼓里,竟未曾察觉这些凶手早已埋伏在他们身侧,是过往最熟悉的人!
“娘,快走!”走的越远越好!
她想大声爬着喊出去,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又是该死的语蛊!这一刻,她无比的恨啊!
“若要动手,便利落些!否则我瞧不起你。”女人嘴角泛着血,眼神凌厉。“你知道那些事,倒也装的深!没想到你居然……”她咳了几声。
猩红的血点喷洒在地板上,“不是你动的手。是那澜家小儿还活着!”
千雪安疯狂地笑了几声,“原以为那笔交易能复活良宥盷,没想到……根本就是诓骗!他们知不知道撒了一个谎,就要用无数个谎言去弥补!”
“谎言被戳破的那天,那他们也要有胆量承受滔天的怒意!”她咬着牙,面色狰狞,不顾嘴角缓缓流出的猩红,唇齿上下翕动。
言泊霖紧抿着唇线,绷直得像根弦般,他未理会她痴狂的言论,“……雪安,该你赎罪了。”
“你从前做了错事,就该料到有这一劫。你做的那些事已掩不住了,等真被爆到明面上,对清虚的名誉又该是多大的损失。”
“你纵使从前有多令人敬仰,届时便有多令人弃唾。神衹在上,你该向那些无辜枉死的澜族人以死谢罪,我也好给幽门一个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