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拿起他手中的木胚,玩味地撑起下巴,看着未成形的木偶,那几个弯月般的指甲显而易见,她想,萧晏此时定能打消那番心思。
他越发沉默,芜叶在心底便笑得越张狂。
余光瞥见“萧晏”沉凝的面色,她只好装作视而不见,背过身专注看着木师雕刻小人。以手掩面,掩饰自己的欢愉与愧疚,强行压下欲扬的嘴角。
少女敛了敛神色,又想到什么,在心中连连向梅祈道歉:罪过罪过,今日借了你的名头,改日亲自上门请罪。
她看不见“萧晏”的神情,自然也不知他心中是如何想。
梅愿生自听见那番话后,似乎已全然忘了自己此行的目的是为了给师妹与良缘之间小火苗火上浇油,使其燃烧得更旺更烈些。
寂静的风掠过小摊的帘,浓稠的夜似乎被划分地径隔分明,一面是热闹通明的街市,一面是冷凝无声的小摊。
那道幽深的眼神死死缠着少女的背影,梅愿生看见少女没心没肺地撑着下巴,专注看木师手头雕刻动作,他不禁觉得额穴如针扎般刺痛。
一个念头刚起,便有万个念头生。
他莫非他真的搞砸了此事?师妹对良缘根本末生情愫?他又该如何去修补此事?
但他此时想得更多的是,她喜欢梅愿生?她真的……喜欢梅愿生?
可是他此时作为梅愿生,与师妹的交集不过寥寥数面,从未做过令她误会的事,又怎么会引得师妹对他暗生情愫呢?
究竟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他不得而解。
木师三两下便修饰出了女娃的五官,栩栩如生地雕刻出了发簪服饰。
他无意中抬头,想取涂料,却对上少女身后那双变得愈发幽深粘腻的眼神,男子眼里毫不掩饰紧紧裹挟她的占有与图谋。
木师愣了神,睁大眼睛的同时,梅愿生的视线也投射了过来,赫然带着警告的意味。
他吓得一惊,连忙低下头去,竟忘了自己要取什么,只好若无其事地随手换上一把小刻刀。
若非木师那眼,梅愿生甚至意识不到自己的思绪飘了十万八千里,早已脱离了初心。
看着少女安静地坐在那里,有那么几个瞬间,他无法遏制地去想,他不是江淮,他是梅愿生。
他没有江淮那么多的束缚,他没有江淮的宏图大志,没有江淮的寻道守心,没有江淮的宽厚大度……
如果……他是想,如果,能在本体神不知鬼不觉地情况下,长久地留在少女身旁,与她日日缱绻缠绵,松萝共倚,有何不可呢?
为什么陪在师妹身侧的那个人一定要是萧晏,而不能是他呢?
他能感受到,本体自欺欺人、压抑克制的爱意,每当看向少女的时,本体都要摒弃伤心落寞与无声爱意,带上无情冷漠的面具。
唯有如此,仿佛才能欺骗自己,千芜叶无法通过动情的手段迷惑、伤害自己。
可是,她现在亲口承认了,她喜欢梅愿生,既然如此,他作为梅愿生,为何不去圆了本体的心愿呢?
这是他的私心,也是他潜藏的不可言说的爱意。
可他又一次胆怯了。
梅愿生垂了垂睫,眼神落寞地投向地上少女的影子。
作为江淮,他从少女那里经历了无数次溃败,她曾经不也是这般口口声声地说着“师兄,我喜欢你”么?但事实却是,那句话,只是用来报复他的。
有多少次机会是他心底渴求的,她都推之若浼,他答应师尊做她的道侣,却听见她说“我嫁谁都可以,就是不嫁江淮”;
后来她又变了副脸孔,在外人面前维护他,每日笑脸相迎,忽然改了决定说要做他的道侣,可她真到了师尊面前,却一言不发,一句话也说不出。
她就是个没心没肺的!
梅愿生,你还指望她说的这句话是真话吗!你相信了她,最后只会落得如本体一样的下场!
可是他又纠结地想,你现在是梅愿生,她那么做皆是因为那人是江淮,她或许是恨江淮,或许是报复江淮,但他现在是一个全新的身份,她现在也欢喜自己,他又何必去按照本体的要求,将师妹亲手推给别人呢?
他可以重新认识她,让她真正爱上自己。让梅愿生和千芜叶有一个圆满的结局。
他只是这般想着,嘴角渐渐勾起温和的笑意,但他眼底燃烧着地灼热偏执与私有,却叫人烫得心下一惊。
那个不知名的木师察觉到他的危险,连忙收回眼。
梅愿生盯了他片刻,垂下眼帘,长睫在他眼底投下长长的阴影,不经意间爬上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
可是他刚刚为此沾沾自喜时,脑海中却传来刺痛,如无数根针般硬生生戳破他的臆想,强制将他眼底的欲色消解得无影无踪,随之而来的是那道冷冽的声音。
“尔想死么?”
声音伴随着巨大的压迫,压得他神魂剧震,仿佛四肢百骸皆被凛冽寒冰包裹,那股势不可挡,由上位者发出的强力使他无力反抗,唇色几近透明,面色顿时变得煞白如雪。
他的头发也随之渐渐褪成灰白,本就微薄的法力根本抵抗不住如此强烈的压迫。
再呆下去,只会暴露身份。
他慌忙带上面具,眼底闪过不甘与恐惧,起身的动静惊得芜叶赶忙回头,却只来得及看见他那身白衣的背影。
芜叶愣了一瞬:“萧晏……你……就这么走了?”
他这一走,木师也停下了手上的动作,怔然问道:“……姑娘,那这人偶还雕吗?”
那人偶他刚雕完。
女娃姿态端庄,绯面含笑,男娃身着白衣彬彬有礼,俊容俏面,与她二人方始坐在那里言笑晏晏的模样别无差致。
芜叶收回视线,压下愧疚的情绪,接过人偶,低头端详了会儿,木纹的肌理与指腹相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