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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110(第22页)

铺子里的空气仍遗留着他身上的汗臭酸味,我去开窗散味时,我才回味过来这句话。

他是他们家的青壮劳力。也许他在外人看来,是一个平平无奇的佃农,但他却是一个家庭四五口人的顶梁柱。

那一刻,我怔愣住了。

治病,能治身体的病,能治人心的病吗?能治百姓的病吗?能治国家的病吗?

就是这样一个平常又不平常的午后,我萌生了义诊的想法。

看到我义诊的病人逐渐痊愈,脸上挂着阳光般的笑意,我总觉得这世界还是会有既幸运又幸福之人。

走驰道回去的马车上,总是瞧见他们在田间地头日出而耕,日落而息的平淡生活,我也觉得做一个平凡知乐的人没什么不好。

可这使我对未知的将来更恐惧了。

如果老天爷能看到我为从前的心高气傲低下头,卖力的讨好这个世界的话,我还是希望上天能对我宽容些。

不,应当说,我希望老天爷能对这个世上万千努力讨好世界、强颜欢笑的人都宽容些。我对于这个世界来说,好像算不得什么。

倘若这样想来,我又会去想,那些垂名青史的人对于这个世界,又算什么呢?

我把这个问题告诉了萧晏,他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使命,有的人使命宏大,能惊天动地,需得担负起千千万万民众,有的人使命微末,吃好喝好就是他的使命。

他认真地看着我,也不作声,我只是觉得没有哪一刻比此时还令我悲恸了。他看懂了我眼里的痛,无可奈何的痛,无能为力的痛……

“芜娘……如果你觉得累了,便歇一歇吧。”他能明白我说的是何事。

义诊两年,我见过形形色色的人,绝大多数接触的都是底层人,病入膏肓,面带病容。他们舍不得花诊金去看病,但这不是舍不舍得的问题,有的人家中即便能拿得出诊金,也不愿去治病。

至于缘由,如果那人不是家中的顶梁柱,他们是绝不舍得花这笔钱去求医问药,仿佛人患了重病无药可医便失去了所有价值,只好放任生死,成为一个既不活也不死的将死之人,夹在不生不熟的缝隙之间不上不下。

义诊期间,我会在他们家中住上小半时间,同吃同住。吃穿用度我不在乎,我只在乎我能不能去试图挽救一个大厦将倾的家庭。

我还遇到许多饱受隐疾折磨的女性,她们是未出阁的少女、是成了婚的妇女、是长于世家大族下的奴婢、是宫中不敢声张的贵人……

明明求医问病是一个人的本能,可她们的本能却压抑在这个封建礼制的社会下,一旦传入他她人的耳朵里,似乎便会遭到大批的围剿与指责,所以,我能治她们的病,却治不了她们的发自内心刻入骨子里的畏惧与对同性的苛刻。

我为此感到悲哀。

短短两年,这样令人无力的事情我见得太多了,求医问病解决不了问题。

我能医得了人,医不了心,更医不了根深蒂固的偏见。我能开方子,方子熬好吞下去,却无法药到病除。

所以,我是个庸医。

有时候,我又怨恨地想,有病的是这个世界。

有病的也是我。都怪我,无病呻吟。我把这些事告诉萧晏,仿佛只有他能理解我,能理解我为什么要义诊,为什么不收分文,为什么觉得自己无能为力,为什么要做一件所有人都觉得不可能的事情。

萧晏,你为什么那么好?别人对我指指点点,你为什么义无反顾地站在我身后?萧晏,你为什么能一点点走入我的心?

当然,我绝不会将此事告诉萧晏,以免他听了沾沾自喜,整日笑个没完。

我想,有时候心里不能装得太多事,适当地做一个愚笨的人也算是件好事,清清白白、糊糊涂涂地过完这一生,也算无甚缺憾。

可是我蠢的不彻底,我无法漠视他人的言语。我也聪明的不彻底,不然我不会选择自讨苦吃。我就这样一边洞若观火,一边引火烧身。

理智与冲动常常将我分裂成两个人,我就这样,自相矛盾着。

当我想清楚这件事的时候,才意识到从前有很多人把我蒙在鼓里,因为他们早就见识过这个世界的残酷了,他们以爱为名阻拦我冲出去,但他们最初的初衷大抵是为了让我无忧无虑地挨过此生。

当明白这个道理的时候,早已物是人非。

后来,我成了他们,成了把别人蒙在鼓里的大人,想让那个叫怀宁的小姑娘平平淡淡、幸福安康渡过此生,不要饱经风霜,不要摧枯拉朽。

两年前,我偶然路过百泽村,认识了一个叫方怀宁的小姑娘,家中没了爹娘,只有年迈的爷奶。

五岁的幼童,大抵还不懂什么叫做脑卒中,她只知道奶奶得了病,知道我是医者,便嘴甜地喊姐姐,拉着我去她家中给奶奶治病。

方爷爷是个很朴素热情的人,这个支离破碎的家却全靠他一人顶着。

我在方家住了半月之久,每日替方奶奶施针,配合自制的灵丹妙药,方奶奶也恢复了正常。后来,百泽村竟传出了我是神医之后的传闻,我泯然一笑。

正当我要高高兴兴奔赴下一家义诊时,方爷爷却意外从山崖摔死了。听人说,他是想送我头驴。方爷爷知道我快走了,便想多让毛驴去山上吃些草,喂得肥些,也好路上行得方便。

彼时我还没换上马车,出行皆靠徒步,来来回回奔波也不怕累,但其实我在云溪早已习惯了这样每日负重上山下山的日子。

等我赶回去时,方奶奶气急攻心,竟也跟着去了。家中只剩一个在庭院中无助站着的孩子。怀宁就那么孤零零站着,身上穿着搓洗到发白的衣裳。

那时我却想起了她初见我时,对我说的第一句话是:“姐姐,你的衣服这么干净,也是你阿娘帮你洗得吗?”

我淡淡笑了笑,想起了幼时娘亲每日都会变着法给我扎辫子,换新衣服,打扮成漂漂亮亮的模样。

这一刻,我无比地想念她。我哑着嗓子道:“姐姐的阿娘不在了。”

“我爷说人不在了就去天上享福了,姐姐的阿娘也像我阿娘一样去天上做仙子了吗?”怀宁问道。

我点了点头。

总有那么些时刻,我觉得老天爷真残忍,日子眼瞧着有了些盼头,却还要眼睁睁看着饱受苦难折磨的人雪上加霜……又美其名曰:“天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说来真是可笑。

村里人帮方家爷奶处理了后事,便开始商讨怀宁日后的去向。作为无关紧要的路人听了半日的你推我让,也没商讨出个结果。

我随堂听了会儿,不见怀宁的身影,迈着门槛出堂见到小姑娘拿枝棍逗树下的蚂蚁。见我来了,皱着小脸怯懦地说:“姐姐,他们好吵,我就出来透口气。”

我在心底叹了口气,半大的小孩约莫是能读懂大人的情绪的。我牵着怀宁的手出了宗祠,“怀宁,往后你便跟着我学医吧。”

后来我将怀宁收作了弟子,一师一徒,不免有些好笑。两年前,我自己尚且是个十六七岁的小娘子,却收了一个年仅五岁的女娃当徒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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