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芜娘子大义……”张管事应声去了。
她再看向王管事,“叫坊里的大夫从今夜起轮班歇息,每四个时辰换一轮。随时叫人给大夫送上热汤,如今是特殊情形,还得请各位大夫多撑一撑,莫要熬坏了身子。”
“送进来的伤民分轻重缓急来救治,倘若人手不够的话,请人从流民中叫几个身体粗壮的去搬运伤者,在叫几个机灵的去给大夫们打下手,至于具体事宜,王管事先自己斟酌再三,若有意外,再来寻我。”
王管事颔首,他眼里赞赏有加,随即深深一辑,“是。”
她有条不紊地吩咐各管事,直到屋内只剩下怀宁、叶叶。
看见怀宁累得要打瞌睡的模样,芜叶目光柔和了些,缓步踱过去,轻声唤她:“怀宁,怀宁……”
“啊?师父……”怀宁惊得坐直身子。
“若是累了,去睡一觉吧。”
“师父,我不累……”怀宁摇了摇头,“师父才累呢,您的衣裳以前都不会染上灰的。”
芜叶这才低头注意到自己身上的衣服还没换,“走,去师父房里睡。”-
看着怀宁睡熟睡的轮廓,芜叶没由来地觉得一阵心安,轻手轻脚换了身衣服,带着叶叶赶回了侯府。
甫一下车,就碰到牵着马正要出门的萧然。他低着头似在沉眉思索,连芜叶站在他身旁,他也未瞧见。
见他眼底青黑一片,连下巴上都长了些青茬。芜叶出声道:“阿兄。”
这一声唤回了萧然的神,他诧异地看着芜叶,大抵是为了防风雪,她穿着一身白色的连帽斗篷。
“你怎么回来了?阿娘和你嫂嫂的情况如何了?”
芜叶摘了帽子,“慢慢说,我正找阿兄有事相商,你们……这是准备去哪?”
“去常平仓看看。”
“那正好,我与阿兄一起去。”
萧然倒未多说什么,任她翻身上了马。二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府里情况如何了?”
“前两年你与阿晏成婚,爹娘特意命人把府内重新修缮过,瓦砾全都换新,这回遇上震灾,只塌了后院的马厩,还有后花园里爹喜爱的那座太湖石也塌了……别的倒还好。”
“田庄情况如何?”萧然问道。
芜叶道:“老宅塌了个遍,宁姐姐和娘如今应当无事,阿兄无需担心。另外,田庄里的粮食充裕,供整座田庄里的主仆度过此次危机都不成问题。”
“阿芜怎么一个人回来了?”
“并非我一人,是邶风送我回来的。”
“世子。”邶风行了一辑。
萧然这才注意到她身后的邶风,失笑道:“阿晏那小子还算有良心。”过了片刻,他看了眼与他并驾齐驱的芜叶,“我大抵知阿芜为何而来。”
芜叶挑了挑眉,浅笑了声:“聪明不过阿兄。阿兄可还记得釉水初次见到你与阿晏的情形吗?”
“记得。”
“大抵那时你我都未想到日后能成为一家人吧?”
萧然点了点头,长叹一口气,道:“都是命中注定的缘分啊……”
风雪渐大了些,雪粒子刮在脸上生疼,她索性又把帽子重新戴上,拢了拢颈前的绒毛,遮住半张小脸。
“我不信命,倘若这一切都是命中注定,那么上天究竟图什么呢?”她看着不远处佝偻着身子的百姓,双膝跪地痛哭的流民妇女,“难道就是为了让我朝的百姓流离失所,饥寒遍野,家破人亡吗?”
“倘若这一切皆是命定,那千万万为民生疾苦做出努力的文臣武将,他们做的是否是无意义的呢?”
她看着萧然的眼睛,他眼里布满了红血丝,芜叶知道他是个好官,所以她说,“不,他们的存在一定是有意义的。”
“阿晏曾与我说,有的人使命微末,有的人使命宏大,无论盛世乱世,都要有人挺身而出不是吗?阿晏去了边疆,他为边疆的百姓而战,而我们远在万里以外的京都,我们要为京都的百姓而战。人常常觉得自己渺小,可微光聚集起来,足以点亮半边天。”
萧然的眼里有动容,他在官场驰骋数年,不会不明白这番话背后的含义。
他声音发涩地说:“你可知,昨夜之前,官家就离开了京都吗?”
芜叶愣了下,她摇了摇头。
“大难当前,官家舍下了京都的百姓,这样的人,是我们该拥护的明主吗?”他拉了拉缰绳,马儿的步伐慢了下来,前面缓缓经过一对手拉着手的孩童,“我迷惘了。”
“今日,皇后娘娘急召众官入宫朝议,可只来了半数。往常站在我身后的官员死的死,伤的伤。这场震灾,压的人透不过气。”
“当得知中宫会代理朝政时,我莫名松了口气,听她缓缓宣告了官家早已孤身离开了京都的事实,文武百官皆用不可置信的眼光看着她……”
“想必那一瞬间,那块随着房梁而下的大石头也压垮了很多人心中的信仰。”
“这与背信弃义有何区别?”他苦笑道,“原来我等苦苦追随的’明君’只是一届懦夫。”
倘若今日兵临城下,他几乎可以肯定,恒楚会是那个卖国求荣的小人。
可这样的小人,竟然是他们拥护的君主。
可笑啊!
恍惚间,他想起了在釉水初见芜叶时,她那番未尽的话。经久更年,他才意识到眼前的小娘子是个心思通透之人。
芜叶攥紧了缰绳。
“阿兄……”
她想劝他苦海无涯,回头是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