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件事确实没有最坏。
“会折损三分之一的産业。”边黎眼眸平静,最终说,“庆港金管局应该自成立就没办过这麽大的案子。”
章致蕴从边黎平静到近乎神圣的表情下看到一种压抑的疯狂,类似为求某样东西不惜自毁的偏执。
正是这股偏执让章小鱼那晚开了枪,让两人像陌生人一样坐在这里,不惜代价相互试探与猜忌。
章致蕴专注地看着边黎。他对边黎的面貌已经很熟了,不知在心里描绘过多少次,对那双看过来时戒备的眼睛産生过多少激动丶反思或者後怕,这些搅到一起,重塑了章致蕴,承认自己在感情上并不游刃有馀。
他舌尖游动边黎。章小鱼。喝进去的酒水分子里都是这两个名字,充满整个口腔,流进肺里,渗透进血液。
十分遗憾,也十分酸楚。未曾想过章小鱼有一天需要折戟沉沙试探自己。
过了片刻,章致蕴轻声问:“你冒这麽大风险,到底想要什麽?”
也许是熬夜所致,也许暗压了情绪,边黎额角的青色血管在微微跳动。他靠在沙发上,支起胳膊,手指虚虚撑着额头,歪头掀起眼皮跟章致蕴对视。
扔出答案,语气不容置喙,“忠诚。”
明塘万籁俱寂,只有小会客厅的古董钟表在咯哒咯哒,像在计拍,计心跳频率。
章致蕴心里轻轻松了口气,又重重叹息,原来是忠诚。
原来对边黎来说最深的需求,最稀缺的品质是忠诚。
原来不是什麽章致蕴给不起的东西,而是从前早就给予,只是方式不够敞亮,才生出一些啼笑皆非的不甘与不满,白白承受切肤之痛,错过很多重要时刻。到今天还在衍生混乱。
章致蕴在此之前,在章小鱼变成边黎之後,是否在某一刻,被边黎的冷淡刺痛?对不能再次拥有而担忧?
担忧自己没有碾压性的优势,因而不能绝对吸引已经没有记忆的边黎的目光。
这点若有若无未被别人发现的不安,至此消失殆尽。
他的眼睛不似刚才灵活,没办法立刻把目光从边黎脸上移开,喉头滚了滚,“会不会代价太大?”
边黎微微擡了擡下巴,眼皮下压,灯光穿过睫毛的阴影落在瞳孔,眼神是章致蕴从没见过的骄傲,是纯粹的矜贵,居高临下地理所应当,“忠诚对我来说是无价的。”
顿了顿,声音平静,“章总坐三年牢,用自由向我证明自己可以被信任,我们可以无期限合作下去,你会是边家最重要的朋友。”
章致蕴想起新界山时,边黎说“你今天不能做我的朋友”。
这种任性的玩笑话会被章致蕴牢牢记住,是不是说明,从章小鱼开枪那一刻,他就已经意识到,要想再度得到偏爱和信任,哪怕是朋友的程度,都要付出翻山越海的努力和啮檗吞针的耐心。
章致蕴起身,绕过两人之间的茶几,走到边黎正前方,在一步之远的地方停下。
边黎两只手握住腿上的杯子,擡头看向章致蕴,有些疑惑,但更多的是对峙,等章致蕴说出最终的决定。
章致蕴跟他对视了几秒钟,俯身,扣住杯子的边沿,意思很明显,要从边黎手里抽走。
边黎下意识松开。
章致蕴拿到杯子,稍微直起身,垂眼看边黎,不能完全看到边黎头顶的漩涡,但能看到直挺的鼻梁,挡住唇珠和下巴,鼻尖在灯下打了高光,两眉间平滑细腻,即使看着章致蕴时表情冷漠,仍然在闪闪发光。
像山巅神龛里万年乳石雕刻的神像,即使被取下来,仍然拥有不能被亵渎的光辉和尊严。
时间好像静止,边黎无意识抖了一下脚,要说些什麽让章致蕴做选择。
章致蕴已经转身绕过边黎所在的沙发,走到窗前的高脚台前,在杯子里夹入冰块,拔掉瓶塞。
边黎盯着他的动作,听到章致蕴说:“我在边总心里这麽重要吗?”
“。。。”边黎思维被打断,一时语塞,不确定他什麽意思。只觉得章致蕴看问题的角度这样刁钻,驴头不对马嘴,只愣怔地看着章致蕴。
酒水像一道线流进酒杯,金琥珀色透亮,章致蕴转头看了一眼边黎,嘴角噙着让边黎不太能看清的笑意,“我是说,搭上整个边家也要试探我的忠诚,是因为我这个位置重要,还是我本人重要?”
这话都有些轻佻了,边黎蹙了蹙眉,有些不悦,“当然是这个位置重要。”
酒水没过冰块,章致蕴收起酒瓶,端着酒杯走向边黎,这次离得极进,连一步的距离都不到,锋利的西裤缝挨着边黎翘起的那只脚。
香水味传过来,因为坦白暂时释放了危险,带来的提醒寥寥无几。
边黎想收起二郎腿,章致蕴已经俯下来,凝着细细水汽的杯壁碰到边黎的手指,脸几乎碰到边黎的头发,沉声说:“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