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牢房内一片死寂。
顾晏只觉自己又回到了那日。
大夏衮王天威面前,大夏金甲军士阵前,他被按住头颅,埋进土里,听着耳侧那道宣读圣旨的萧瑟嗓音。
他以为那天便是绝日。
可那道嗓音不肯放过他,将他带进牢狱,带进火海,带进漫天大雪里。
茍活一命,生不如死。
半晌,一声轻笑响起。
“你不配提他们。”
顾晏转过头来,眼底暴虐几乎压不住,整个人如张开血口的巨兽,只差最後一瞬就要彻底撕裂理智的牢笼。
可临到末了,那巨兽却敛去利爪,只在唇边溢出一丝嗜血冷笑。
“虽你死不足惜,可蛮蛮想让你活,你便不能死。”
崔溢闻言,心底悲恸,咬牙低声怒吼:“顾南望,你这般,如何对得起顾氏一族丶如何对得起西沙数万将士!”
眼前那人却恍若未闻,只漠然缓声,“皇贵妃的药,初下肚时,五脏六腑便同移位,而後,需忍上一整日腐心之痛,等到整个肠肚都烂尽,才得闭眼。”
“这药,蛮蛮吃过。”
崔溢闻言,不可置信怒看向他,“不可能!”
“蛮蛮好端端待在府里,哪怕入宫也有皇贵妃照料,怎会服毒!你骗我丶你便是要这样惩罚我!”
崔溢双目充血,整个人如陷入癫狂,“就算从前我依父亲之命送了她入宫,可这麽些年她也成了皇贵妃,怎会对嫡亲侄女下手!”
他实则心底已信了大半。
当年旧事,皇贵妃仅是知晓些蛛丝马迹怕受他牵连,便能狠心送药来,如何不会对蛮蛮下手!
巨大的哀恸令他摇摇欲坠,可他还是咬紧了牙关怒斥:“顾南望,你竟因着区区温柔乡便要放了我?你以为今日放过我,我便要日日忏悔赎罪?绝无可能!”
“我无愧顾氏丶无愧蛮蛮!”
他心底泣血悲痛,却故作傲慢仰头嗤笑,“本侯乃大夏三品安陆侯,世袭罔替!不是你等西沙恶民能随意置喙!蛮蛮更不必说!如今她是侯府姑娘丶大夏公主,本侯没有半点对不住她!”
从入了这牢狱,他就没想过活着出去。
死在皇贵妃手上,是最好的结局。
他绝不能活在顾南望和蛮蛮中间,成为一根拔不去的刺!
他绝不能活在皇帝眼前,成为悬在崔氏头上挥之不去的利剑!
十二年,十二年庸碌活在这冷寂世上——
他早该下去见芸娘。
他等得太久了。
“堂堂顾氏小将军,竟也瘫在仇人之女手里,成了拿不动剑的软骨头!”
“终究是本侯略胜一筹!你们西沙异族,永世都不配做大夏上民!”
“你们合该被弃万人坑!崔某只恨当初竟犯了蠢去放那把火!早该将你们通通丢进万人坑!”
“你父亲的尸骨——便是五马分尸丶丢进了那坑里!”
一切怒吼尽压低了声音,便如恶毒咒语在耳边低吟。
引人入深渊,引人坠地狱。
顾晏静静凝着他,一双墨眸泛着冷寒,像是能看穿人心。
眼前人故意激他,一心求死。
可他还是不可抑制地动了怒。
“你以为,这世上,只要顾某不杀她,她便当真安全无虞了?”
顾晏心底一半火海猎猎一半皑雪茫茫,剧烈交融翻滚,冰面之上却成一片默然死寂。
“你的尸骨,顾某会带去万人坑前,打碎脊梁,折断膝骨,永世伏跪谢罪!”
是皇贵妃要他死的。
是皇贵妃做的。
是他自己选的。
蛮蛮,怪不得我。
你怪不得我。
他转身,踏出牢狱,绯色官袍如火海中踏来。
再不去问,身後那人藏起的毒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