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刻,仿佛关边月将手伸进她心中,在那颗鲜红的跳动的心脏上轻轻一按。
只刹那,崔黛归止住泪。
悲伤丶难受丶郁愤和着那股横冲的激荡久久不息,她脱口而出道:“可只要有一个女子往上走,就会有第二个丶第三个。。。千千万万个!”
自山谷间的风吹来,将这句话吹得七零八落,每一片,都散落进脚下的泥土中。
又是一场暴雨将来,然而暴雨过後,总有新生。
一滴雨珠落在荷叶上,沿着边缘打旋,汇进中心那一小洼水。
珠珠儿立刻高兴地跳将起来,一边欢呼:“舅舅,骗人!荷丶枯了!”
“是舅舅未察说错,今年的荷叶枯得晚,荷叶青青,珠珠儿喜欢吗?”
“喜欢!”
珠珠儿又掬了把水,轻快一挥,洒在荷叶上瞬间化作无数小珠儿,又是一阵欢呼。
不意撞进一个怀里,珠珠儿转过身一擡头,先是疑惑地蹙起眉,又在下一刻笑得眉眼弯弯:“姐姐!舅舅。。。姐姐!”
陆徽之看着被珠珠儿双手抱住的崔黛归,“她不大记得从前的事了。”
崔黛归闻言,蹲下来在珠珠儿头顶上揉了揉,“姐姐才从很远的地方回来,珠珠儿当然不认识呀,往後姐姐来找珠珠儿玩,好不好?”
“好!”珠珠儿揽住她的脖颈,吧唧一下亲在崔黛归脸上。
崔黛归一愣,而後笑着说:“我叫崔黛归,会编蝴蝶,珠珠儿想不想要?”
等到一只蝴蝶编完时,已是日薄西山。
新帝去岁秋登基,但如今也将近一年,皇城中换了许多新面孔,上京城中却一如昔年景象。
崔黛归坐在马车中,同身边埋头看书的关边月有一搭没一搭说着话。
这位月灵官近来太忙了,忙到整日连用膳的时间都没有,今日能来公主府一趟实属不易。
窗外,陆徽之骑着一匹枣红大马,见帘子掀开,顿了顿,还是御马过来俯下身子,“崔姑娘?”
“就到前头岔路口罢,多谢陆郎君送这一程。”
崔黛归淡笑回着,放下帘子,连同陆徽之那张清绝的脸一同掩下。
这一年来,始终不曾有故人的消息。
她同关边月在外忙碌学堂诸事,又兼之靠着月灵官之名得到新帝支持,官府和民间商人也愿意共同兴办悲田院,收养孤寡老人丶残疾人丶孤儿。
官学之中,今年终于得见女学生。
而民间的女商户丶女户丶女夫子也都多了起来——并非先前没有,而是如今再不会像从前那样备受打压。
连张乐容都感慨,这天底下能走的路,女子并非不能走,也非不会走,而是不被允许走。
正如她自己,如今顶着一个太妃的名头,还能天天往军器监和少府监跑呢。
天下显出太平之象,仿佛一场祸乱之後,所有人都迎来新生。
唯有那片山谷之中的那人,春风不达,晦雨无期。
一年了。
崔黛归心中默叹。
窗外车马辚辚,黄昏时节,总有晚归的孩童在大人的笑骂声中告饶回家,同夥伴们挥手约明日。
烟火之中,市井喧嚣,格外慰贴人心。
却在这时传来一声轰隆巨响。
关边月从案牍之中擡眸,窗外适时传来陆徽之的声音,“那是曹家的贞节牌坊,从前常有人慕名瞻仰,後来长泰郡主出事,人少了些,隔三差五也有工匠修缮维持,不想就这麽塌了。”
牌坊边,站着一个女子,身披斗篷,侧脸显出老态。
崔黛归一眼认出,正是长泰郡主李绶。
她似乎看到了这边,也似乎没看到,眼神只一瞥而过,又落在地上的牌坊上。
伫立良久,终归是在那雕刻了曹氏事迹的立柱前蹲下。
这一瞬间,崔黛归几乎要以为她是不舍昔日的赞誉。
李绶也果然伸出手,要去抚摸倒在残垣中的柱子。
下一刻,崔黛归眼波微顿——
那只如今算不得白嫩的手只是轻轻落在一个地方,抚摸,然後离开。
那处只有两个字,曹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