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瞬间,他脸上的所有表情——悲伤丶痛苦丶无辜丶委屈,尽数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丶漠然的,甚至带着一丝欣赏的平静。
那是一种毒蛇褪去僞装後,露出的丶令人不寒而栗的本来面目。
“呵……”他看着薛棠,眼神亮得惊人,“不愧是我从小到大,都只能仰望和追逐的师兄啊。”
他的声音,不再温润,而是变得有些沙哑,带着一种奇异的磁性,充满了邪异的魅力。
“真是……聪明得让人忍不住喜欢。”
他垂下眼眸,视线落在自己胸前的剑伤上,语气里竟带上了一丝真实的遗憾。
“可惜了。”
“师兄你为什麽就不能再糊涂一点呢?”
“安安静静地,什麽都不知道地死去,难道不好吗?”
话音未落,他竟毫不在意那穿胸而过的长剑,擡起那只已经开始腐烂的手,从储物戒中取出了一个精致的白玉瓶。
玉瓶被他递到了薛棠的面前。
“虽然出了点小小的意外,不过没关系。”他微笑着,那笑容,第一次没有了任何僞装,只有纯粹的丶令人心悸的恶意。
“师兄,这本来就是我为你准备的。”
“喝了它,很快的,不会有任何痛苦地死去,不要逼我伤害你。”
“砰——!”
薛棠眼神一厉,挥手将那玉瓶狠狠打落在地!
白玉瓶在坚硬的地面上摔得粉碎,一滩黑色的丶散发着腥甜气味的液体流淌出来,瞬间将地面腐蚀出一个滋滋作响的小坑。
“为什麽?!”
薛棠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压抑了许久的怒火与不解,终于在此刻彻底爆发!“为什麽要背叛宗门?!为什麽要背叛我?”
“权力,地位,名声,修为!只要你开口,灵霄宗有什麽是不会给你的?你为什麽还要投靠魔族?!”他死死地盯着谢无妄的眼睛,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告诉我,你是不是有什麽苦衷?谢无妄……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他想听到一个理由,一个足以说服他自己的理由。
然而,谢无妄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掠过他愤怒的脸,落在了地上那滩破碎的玉瓶残渣上。
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眸深处,似乎有什麽极其复杂的情绪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他没有回答,只是再次擡起手。
这一次,没有致命的杀招,也没有诡异的毒药。
一股强大到令人窒息的劲风,以他为中心,猛然席卷而出!
狂风呼啸,吹起了地上的枯骨与沙石,万鬼窟上空终年不散的浓稠血雾,被这股力量硬生生搅碎。
惨白如骨的月光,第一次毫无阻碍地洒满了这片污秽的土地,照亮了薛棠身後不远处那片被血雾掩盖的空地。
那一瞬间,薛棠感觉自己周身的血液,都像是被冻结了。
他缓缓地,一寸一寸地,回过了头。
那里,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十几具冰冷的尸首。
他们都穿着灵霄宗内门弟子统一的白衣,那素净的颜色,此刻却被大片大片干涸的丶暗红的血迹所玷污,显得触目惊心。
薛棠的目光,扫过那一张张年轻的丶已经失去所有生气的脸。
那个总爱跟在他身後,叽叽喳喳地问着剑法,扎着双丫髻的小师妹,如今脖颈上有一道细细的血线,头颅歪向一旁。
还有那个性格木讷,却总在薛棠沉迷修炼忘记吃饭时,偷偷送来饭食的师弟……
一张张鲜活的面孔,一幕幕温暖的回忆,如同最锋利的刀子,在他的脑海中疯狂凌迟。
几日前,他们还活蹦乱跳,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与希望。
而现在,他们都变成了冰冷的丶不会再说话的尸体,横陈在这片阴森的鬼窟里。
一股腥甜的铁锈味从喉咙深处翻涌上来,他的心此刻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痛得他几乎要窒息。
薛棠猛地转回头,那双赤红的凤眸死死地钉在谢无妄那张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的脸上。
“为……什……麽?你怎麽下的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