溯魂
夜风裹挟着寒意,绛月的身体沉重如山,完全失去了意识,大半的重量都压在了薛棠瘦削的肩膀上。
薛棠的脚步有些踉跄,却不是因为醉意,而是纯粹被压的。他的眼神清明如冰,没有半分醉酒後的迷离。
穿过几条幽静的回廊,前方渐渐有了人声。
几个巡夜的九嶷宗弟子提着灯笼走来,看到前方的身影,瞬间停下脚步。等到薛棠和他们见礼走远之後,才慢慢传出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
“天啊,他扶着的……是绛月尊者?!”
“基恩月尊者竟然醉了?而且……还让叶师兄扶着他?!”
“我的天!尊者向来不喜与人接触,三尺之内如临寒冬,别说身体接触了,寻常人靠近些都会被那股剑意冻伤!”
“可你看叶师兄,他竟然能如此亲密地接触尊者……尊者竟没有半分排斥!”
所有人的脸上都写满了不可思议,仿佛看到了什麽颠覆认知的天方奇谭。
周遭的喧嚣彻底褪去,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薛棠的眼神在这一刻变得格外清亮,他今夜所做的一切,从下厨试探,到假醉舞剑,再到此刻费力地将这个酒鬼扛回来,都只为了一个目的。
验明素商的身份。
他袖中那滴用灵力包裹的血珠,是他唯一的线索。
而要解开这个线索,他需要动用一件禁忌之物——溯魂鼎。那是在叶家之时用来勘验叶棠与叶成渊亲缘关系的法器。
但溯魂鼎真正的力量,并非只是勘验血缘。
它能以神魂为引,以血为媒介,追溯到血脉源头,窥见其神魂深处最深刻丶最无法磨灭的记忆。
哪怕他如今换了叶棠的身体,血脉已然不同,无法通过此鼎证明自己与素商的亲缘。
但他可以窥见素商神魂深处的烙印。如果她真的是薛兰,那段灭村的血海深仇,必然是她灵魂中最深刻的记忆!
只是,此鼎一旦啓用,动静极大,必然会引动天地灵气,在九嶷宗内无异于黑夜里点燃烽火。
他绝不能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所以,他需要一个完美的藏身之所。而整个九嶷宗,再没有比这位绛月尊者的居所更合适的地方了。
他上次误入过一次,知道那地方偏僻至极,结界重重,最重要的是,就算里面天塌地陷,也绝不会有第二个胆大包天之人敢于前来窥探。
薛棠废了好大一番功夫,拖着绛月凭借着记忆,在变幻莫测的密林阵法中穿行。
不知绕了多久,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被浓雾结界笼罩的空地出现在眼前,里面繁花似锦,仙气缭绕,与外界的幽暗密林判若两个世界。
到了。
薛棠再也懒得维持分毫的客气,手臂一松,便将绛月随意地扔在了柔软的草地上。
薛棠径直走到空地中央,心念一动,一尊古朴的三足小鼎便出现在他掌心。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滴被灵力封存的丶素商的血珠,小心翼翼地滴落在鼎身之上。殷红的血珠一接触到冰冷的鼎身,迅速沁入其中,消失不见。
紧接着,整座溯魂鼎发出一阵低沉的嗡鸣。
一缕缕淡青色的烟雾从鼎口升腾而起,在半空中缓缓盘旋丶交织,最终,凝聚成一幅尘封已久的画卷。
画卷展开的瞬间,薛棠的呼吸,猛地一滞。
他看到了两张稚嫩的脸,那两张脸,他刻在骨血里,烙在神魂中,日日夜夜,从未忘怀。
是他的弟弟和妹妹。
一滴滚烫的泪,毫无征兆地从薛棠的眼角滑落,砸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眼前的画面,是那段被血与火彻底焚毁的,千年前的记忆。
与世隔绝的村落被一群人的到来,打破了这份持续了不知多少年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