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过许多地方,看过许多风景,也见证了无数的悲欢离合,生老病死。
只是偶尔在午夜梦回时,还是会想起那个人。
他不知道,绛月是否已经记起了所有。
他也不知道,自己这漫无目的的等待,是否会有结果。
或许,他早该放下了。
薛棠自嘲地笑了笑,将手中的荷花灯放入水中,看着它晃晃悠悠地汇入那片灯海,然後转过身,准备离开。
也就在他转身的那一刹那。人群中,一个身着月白长袍的男子,猛地顿住了脚步。那是一个俊美到几乎不似凡人的男子,他的气质清冷出尘,与这周遭的喧嚣热闹格格不入。
可他的眼中,却带着与他外表截然相反的,百年奔波所积攒下来的,浓得化不开的疲惫与风霜。他已经这样找了一百年。从南到北,从东到西,走遍了神州大陆的每一个角落。
希望,失望,再希望,再失望……无数次的幻影,无数次的扑空,几乎要将他的神魂都磨得稀薄,可他从未放弃。
就在刚才,他几乎已经要放弃今天这无谓的寻找时,眼角的馀光,不经意地扫过了桥头。
然後,他看到了。
看到了那个……他寻了百年,念了千年,刻入了骨髓,融入了神魂的……青衣侧影。
整个世界,在一瞬间,失去了所有的声音与色彩。
绛月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巨手攥住,停止了跳动。
是……他吗?
他不敢眨眼,生怕一眨眼,那人就会像过去无数次那样,化作泡影,消散在空气里。绛月拨开身前拥挤的人潮,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踉踉跄跄地朝着那座桥冲去。
周围人的惊呼,他全都听不见。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那道越来越近的青色身影。
十步。
五步。
三步。
他在离那人仅有几步之遥的地方,停了下来。
他不敢再靠近了。他怕,怕一开口,一触碰,这场梦就会醒来。
而桥上的薛棠,也似乎感觉到了什麽,缓缓地转过了身。四目相对,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彻底凝滞。喧嚣的人潮,璀璨的烟火,流光溢彩的河灯……所有的一切,都成了褪色的背景。
绛月看着那张他描摹了无数遍的脸。
依旧是记忆中的模样,只是褪去了当年的少年青涩,也洗去了後来的戾气与冰冷,多了一种岁月沉淀下来的温润与平和。
而薛棠也看着他,绛月清冷的眉眼间,是再也掩饰不住的,失而复得的狂喜,是痛彻心扉的愧疚,是千言万语都无法诉说的,浓烈到几乎要溢出来的思念。
绛月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厉害,发出的声音,沙哑得几乎不成调。他唤出了那个被他遗忘,却又被他用血泪重新找回的,尘封了千年的名字。
“薛棠……”
不是叶棠,是薛棠。是他爱了一生,也负了一生的人。
刹那间,喧嚣回笼,时光倒流。
薛棠看到,绛月那双总是清冷如月色的眼眸里,汹涌出了滚烫的,不受控制的泪水。那泪水里,有刻骨的思念,有无尽的悔恨,还有一种小心翼翼到近乎卑微的,害怕被再次推开的惶恐。
他手中的花灯,在夜风中轻轻地晃动了一下。
他静默了片刻,然後,在那漫天璀璨的烟火之下,缓缓地扬起了一个清浅,却真实无比的笑容。那笑容里,再无一丝一毫的怨怼与隔阂,只有一种历经千帆之後的温柔与了然。
“……你来了。”
“真慢。”
话音落下的瞬间,绛月再也控制不住,猛地冲上前,用尽全身的力气将眼前这个人狠狠地揉进了自己的怀里。
他抱得那麽紧,像是要将两人百年的分离,千年的错过,都用这一个拥抱,全部弥补回来。
薛棠被他撞得一个踉跄,却没有推开他。他擡起手,回抱住这个在他怀里。
漫天烟火在最绚烂的瞬间,轰然炸开,照亮了人潮汹涌的桥头。也照亮了那两个紧紧相拥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