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中有一种奇怪的味道,不是腐臭,不是腥膻,而是一种干燥的、古老的、像被太阳晒了很多年的骨头散出的味道。
那味道让她想起了小时候在乡下见过的牛骨——邻居家宰牛之后把骨头扔在院子里晒,晒了一个夏天,骨头上连苍蝇都不愿意落。但这里的味道比那浓烈了千万倍,浓到呼吸都觉得喉咙里有骨粉在摩擦。
五个人走得很慢,很安静。没有人说话,连脚步声都被那些骨头吸收了,踩上去没有声音,像踩在厚厚的灰烬上。
陈越走在第二位,手里捧着一块罗盘,罗盘的指针在剧烈地晃动,不是指向某个方向,而是在所有方向之间疯狂地摇摆,像是在同时感知到了太多太多的东西,已经不知道该怎么选择了。
“龙脉精华的波动太强了,”陈越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的兴奋藏都藏不住,“到处都是,根本辨不清方向。
这说明这条骨龙体内蕴含的龙脉精华比我们想象的要多得多,可能不是一枚两枚,而是几十枚,上百枚!”
赵星阑哼了一声,声音闷闷的:“你高兴什么?波动越强说明龙魂越强。你想想,能让龙脉精华的波动强到连罗盘都失灵,这头龙死的时候得有多大的怨气?”
陈越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沈青衣没有参与他们的争论。她走在最前面,脚步极轻极稳,剑横在身前,剑身上那层淡蓝色的光膜重新亮了起来,但这一次不是用来挡毒瘴的,而是用来照明的。
蓝光在巨大的白骨之间穿梭,将那些肋骨、椎骨、头骨的轮廓一一勾勒出来,像一幅用线条画成的、巨大到让人眩晕的素描。
叶泠然走在第四位,秦素在她身后。她注意到秦素从进来开始就没有说过一句话,甚至连呼吸声都轻得几乎听不到。
这个姑娘像一只猫,走路没有声音,存在感低到如果不回头看,你根本不会记得身后还有人。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沈青衣忽然停了下来。
她的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剑尖上的蓝光剧烈地闪烁了几下,然后骤然暗了下去。
不是因为灵力不足,而是因为她主动收敛了光芒——叶泠然从她握剑的姿势就能看出来,她的手指收紧了一度,那是她准备战斗的信号。
“你们有没有听到?”沈青衣的声音低得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所有人屏住了呼吸。
一开始什么都没有。只有骨龙渊深处传来的那种永恒的、无声的寂静,像一座沉在海底的坟墓,安静得让人疯。
但当你仔细去听,在那层寂静的底下,在那层厚厚的、像棉絮一样的沉默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声音,是呼吸。
骨龙渊在呼吸。
那头死了七万年的龙,它的骨头在呼吸。不是肺部的呼吸,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更本质的、属于龙脉本身的脉动。
那些肋骨、椎骨、头骨,每一根骨头都在以同一个频率微微震颤,那频率很慢很慢,慢到一个呼吸需要数十息的时间,但它确实在动,像是这头龙并没有真的死去,只是在沉睡,只是睡了很久很久,久到身上的肉都烂光了,骨头还在等它醒来。
叶泠然的手按在了剑柄上。
剑柄传来的不再是温热的脉动,而是一种尖锐的、像针扎一样的刺痛。
那不是剑在攻击她,而是剑在警告她——这里有危险,有它都无法忽视的危险。
她低头看了一眼剑鞘,梅花和天河的纹样在黑暗中亮得刺眼,银蓝色和青色的光丝疯狂地流转着,像一个被困在笼中的鸟,在拼命地扑打翅膀。
“龙魂现了我们。”沈青衣的声音依旧是那种没有起伏的平静,但叶泠然听出了那平静之下的东西——是恐惧,是那种面对远自己存在的、本能的、无法压制的恐惧。
“现在怎么办?”陈越的声音在抖,罗盘在他手里晃得几乎要飞出去,“撤吗?”
沈青衣没有回答。她的目光穿过黑暗,穿过那些巨大的白骨,落在骨龙渊的最深处。
那里有什么东西在光,不是骨头的惨白,而是一种金色的、温暖的、像阳光一样的光。
龙脉精华。
不止一枚,而是数十枚,上百枚。它们像星星一样镶嵌在骨龙的脊椎上,从颈椎到尾椎,密密麻麻地排列着,像一条金色的河流,在白骨的河床中缓缓流淌。
所有人都看到了那道光。
陈越的眼睛瞪得浑圆,嘴唇哆嗦着,喃喃自语:“一百枚……至少一百枚……一百枚龙脉精华,够落星涧用一百年……”
赵星阑没有说话,但他的手在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贪婪。那种面对巨大财富时,人会产生的、最原始的、最本能的贪婪。
沈青衣闭上了眼睛。
她闭了很久。叶泠然看着她的侧脸,灰白色的光照在她的脸上,将她清冷的轮廓映得像一尊冰雕,美则美矣,却没有温度。
但她的睫毛在微微颤动,像一只落在花瓣上的蝴蝶,在风中挣扎着不肯飞走。
沈青衣睁开了眼。
“不能等了。”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骨龙渊现世的消息瞒不了多久。其他仙门最迟三天就会到。如果我们现在不动手,等他们来了,落星就连汤都喝不上。”
她转过头,看着叶泠然。
那是她第一次在进入骨龙渊之后主动看叶泠然,目光里有审视,有犹豫,还有一种叶泠然看不懂的、复杂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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