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不通。叶泠然摇了摇头,决定不想了。她转身,没有回客栈,而是去了街边的一家成衣铺。她需要换一身衣服,需要戴帷帽。
不是因为怕被白无忧认出来,而是因为她想看看,如果她用另一个身份出现在他面前,他会是什么反应。
一个不认识他的、来捉拿他的、蒙着脸的女修。他会怎么应对?会动手?会跑?还是会像在秘境里那样,嬉皮笑脸地说“美女,你谁啊”?
她选了一件水蓝色的衣裙,不是道袍,而是普通女子穿的那种襦裙,上身窄袖,下身长裙,腰间束一条白色的绦带。料子是普通的棉布,不贵,但颜色好看,像晴天的天空。
她对着铜镜看了看自己,有些不习惯。她穿惯了青色道袍,忽然换上水蓝色的衣裙,像是换了一个人。脸色还是那么白,嘴唇还是没有血色,眼睛里的光还是很淡,但这身衣服让她看起来柔和了许多,像一个普通的、出门逛街的、家里有些小钱的姑娘。
她又买了一顶帷帽,白色的纱帷垂下来,遮住了她的脸。纱帷很薄,从外面看,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但她的眼睛透过纱帷看外面,清清楚楚。
她走出成衣铺,站在街上,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她朝翠红楼的方向走去。昨天白无忧在那里,今天应该还在那里。他是个懒人,到一个地方就不想动,能躺着绝不坐着,能坐着绝不站着。翠红楼的床软,酒好,姑娘漂亮,他能在那里住一个月不出门。
叶泠然走到翠红楼门口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翠红楼白天不营业,大门紧闭,只有侧门开着一条缝,供里面的人进出。她走到侧门前,推了一下,门开了。里面是一条窄窄的走廊,走廊尽头是一个小院子,院子里晒着花花绿绿的床单和被褥。
一个丫鬟正在收床单,看到叶泠然,吓了一跳。“姑娘,你……你怎么进来的?我们白天不接客。”叶泠然从袖子里掏出一块碎银子,递给她。“我找人。白无忧,他在哪间房?”丫鬟接过银子,脸上的警惕变成了殷勤。“白公子啊,他还在睡呢。天字一号房,和昨天一样。姑娘您上去吧,没人拦您。”
叶泠然穿过院子,上了楼梯,走过走廊,站在天字一号房门前。门关着,里面没有声音。她抬起手,敲了三下。没有回应。又敲了三下。还是没有回应。她伸手推了一下门,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
房间里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空气里飘着酒气、胭脂水粉的香气,还有一股淡淡的、像是檀香的味道。地上散落着酒杯、果核、手帕,还有一只绣花鞋。
大床上,被子拱起一个大包,一个人形的东西裹在被子里,只露出一撮黑色的头发。
叶泠然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她的左手握着剑鞘,右手垂在身侧。帷帽的纱帷在无风中微微飘动。“白无忧。”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被子动了动,那撮头发晃了一下,然后被子被掀开了一角,露出一张睡眼惺忪的、带着红印子的脸。
白无忧眯着眼睛看着门口,看到了一个水蓝色的身影,看到了白色的帷帽,看到了帷帽后面那张模糊的、看不清五官的脸。他愣了一瞬,然后笑了。
那笑容不是平时那种吊儿郎当的笑,而是一种更柔软的、像是“一大早就有美人上门,今天运气真好”的那种笑。
他坐起来,被子滑到腰际,露出里面白色的中衣。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脸上还有枕头压出来的红印子。他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然后靠在床头,双手枕在脑后,歪着头看着叶泠然。
“美女,一大早来找我,什么事?如果是捉我去领赏,我得先说一声——我现在身无分文,你捉了我,也领不到赏。那帮人贴悬赏令的时候,忘了写‘活捉’还是‘死活不论’。
你要是把我打死了,他们赖账怎么办?你要是把我打残了,他们只给一半怎么办?你要是把我打晕了,醒来发现我已经跑了,你找谁哭去?”
叶泠然没有动。她站在门口,左手握着剑鞘,右手垂在身侧。她的脸藏在纱帷后面,看不出任何表情。白无忧见她不动,也不说话,眼睛亮了一下。他从床上下来,赤着脚踩在地毯上,一步一步地朝她走过来。他走得很慢,像一只发现了猎物的猫,不急不慢,带着一种“反正你也跑不掉”的从容。
叶泠然的手握紧了剑柄,但没有拔剑。她在等他靠近,等他的距离近到她可以一剑鞘敲在他脑袋上,把他敲晕,然后拖去领赏。一百块灵石,够她花很久了。
白无忧在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他歪着头,看着帷帽后面那张模糊的脸,看了很久,然后笑了。那笑容和他平时的笑不一样。
平时的笑是吊儿郎当的、玩世不恭的、让人想揍他的。但这个笑是温柔的、认真的、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知道吗,我刚才做了一个梦。”他的声音不大,像是在说一个秘密,“梦到我在一个很黑很黑的地方,什么都看不到,什么都听不到,只有我一个人。我觉得我会永远待在那里,永远出不去。然后我看到一束光。
不是太阳的光,不是月亮的光,而是一种更温柔的、像是春天早晨、第一缕照在花瓣上的那种光。那束光朝我走过来,越来越近,越来越亮。然后我醒了,看到你站在门口。”
叶泠然没有说话。她的手还握着剑柄,但她的心跳快了一拍。不是因为心动,而是因为她分不清他是在说真的还是在编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