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北的小树林到了。说是树林,其实就是一片长在土坡上的杂木,稀稀拉拉的,藏不住人。
但穿过这片林子,就是苍梧山的余脉,山不深,但沟壑纵横,藏百八十个人不成问题。两人刚钻进林子,前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叶泠然的手按上了剑柄,算命老头攥紧了包袱。然后一个人影从灌木丛后面探出头来。
灰色道袍,白发苍苍,面容清癯,眼神沉稳得像一口古井。他的手里没有剑,没有法器,没有任何武器,只有一根木杖,杖头被磨得光滑发亮,像他的主人的脊背,不知道撑过了多少风雨。
驱魔道长。他看了叶泠然一眼,又看了算命老头一眼,点了点头,没有说话,转身朝林子深处走去。
步伐沉稳,不急不慢,像一尊移动的石像,连呼吸都没有乱。算命老头看到他,先是松了一口气,然后火气就上来了。“你倒是跑得快!也不说等等我!咱们好歹认识几百年了,你就这么不讲义气?”
道长头也没回,声音从前面的雾气中飘过来,不大,但很清晰。“我等你,你就跑得掉了?你跑不掉,我等你又有何用?不如我先探路,你跟着走。”
算命老头被噎了一下,想反驳,但张了张嘴,发现他说的好像有点道理,又好像完全没有道理。他哼了一声,不再说话,加快了脚步跟上去。
三人穿过了小树林,开始爬山。山不高,但很陡,到处都是碎石和荆棘。叶泠然的靴子底磨得很薄了,碎石硌得脚底生疼。
算命老头早就没鞋了,光脚踩在碎石上,每走一步都疼得吸一口凉气,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道长走在最前面,木杖点在碎石上,发出笃笃笃的声响,像一座钟在计时。
翻过山头,是一片低洼的山谷。谷中有一条小溪,溪水清澈见底,能看到底部的鹅卵石和游来游去的小鱼。溪边蹲着一个人。
蹲在那里,捧着一把溪水洗脸。他穿着黑色的劲装,腰间挂着一柄长刀,刀鞘漆黑如墨,刀柄上缠着暗红色的绳结。
他的头发很短,短到几乎贴着头皮,露出发旋上一道长长的疤痕,像是被什么利器削掉了一块头皮,又长出了新的肉,粉红色的,皱巴巴的。
他的背影很宽,很厚,像一堵墙。但此刻,这堵墙蹲在溪边,捧着一把水,慢慢地、仔细地洗着脸,像是在洗掉什么看不见的、黏在皮肤上的东西。
萧墨尘。
叶泠然看到他的时候,愣了一下。她想起了那个名字——散修,炼虚境,以一人之力斩杀天人境长老,与殷无极战平的萧墨尘。
那个以战养战、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被称为“战体”的男人。那个曾经让整个修仙界为之震动、让十大仙门为之忌惮的天骄。
此刻蹲在溪边,捧着一把水,洗着脸。像一个赶了很远的路、很累很累、想在溪边歇一歇的旅人。
他听到了脚步声,没有抬头,继续洗脸。“你们也是来躲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沙哑,像是很久没有跟人说过话了。
叶泠然没有说话。算命老头也没有说话。道长也没有。三个人站在溪边,看着萧墨尘洗脸。他洗了很久,久到水从他的指缝间流走了无数次,久到他的手被冰冷的溪水冻得发红,久到他终于觉得洗干净了。他站起来,转过身,看着他们。
他的脸上有水珠,顺着下巴滴落。眼睛很大,眼窝很深,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的嘴角扯了一下,自嘲的笑了,一个炼虚境,在化仙境面前,算什么?蝼蚁。大一点的蝼蚁,还是蝼蚁。
“萧墨尘?”算命老头先开了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相信,“你也在躲?你可是炼虚境啊。炼虚境!
能斩杀天人境的炼虚境!”萧墨尘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炼虚境?在化仙境面前,炼虚境和破妄境有区别吗?
一只蚂蚁和一只蟑螂,在你的脚底下,有区别吗?你踩死蚂蚁的时候,会在乎它是不是比蟑螂大一点?”
算命老头沉默了。萧墨尘从溪边走出来,在一块石头上坐下,开始擦刀。将长刀从鞘中拔出,刀身在阳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像一条被压扁了的血线。
他用手掌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擦着刀身,从刀根擦到刀尖,从刀尖擦回刀根。动作很慢,很认真,像是在跟老朋友说话。
“我打过。”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玄天仙域来传令的使者,我打了他一掌。炼虚境全力一掌,打在他胸口,他连衣服都没皱一下。
他看了我一眼,说——‘炼虚境?’然后伸出手,弹了一下手指。弹在我胸口。我的肋骨断了七根,丹田裂了一条缝,经脉断了三处。
我躺在地上,看着天,看着他那根手指在我眼前晃了晃,然后他走了。不是杀不了我,是不屑杀我。一个炼虚境的蝼蚁,不值得他杀。”他收起刀,将刀鞘重新挂在腰间,拍了拍刀柄,像在安抚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