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指微微收紧,棋子的边缘嵌进了指腹的软肉里,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他松开手指,将那枚白子放回棋盒,站起来,走出了仙宫。
他没有飞,没有瞬移,没有用任何加速的法门。他一步一步走下苍梧山,朝那片矿脉的方向走去。
他的步伐还是那样,不快不慢,像在山间散步。但他走过的地方,路边的野草开始枯萎,不是被踩死的,而是被他的气息烫死的。
他的气息没有刻意释放,只是不再收敛了。那种冷冽的、带着星光碎屑的气息,从他体内渗出来,沿着走过的路径弥散开,所过之处,草木变黄,虫蚁逃遁,连地下的灵脉都绕着他的脚步改了流向。
三百里路,他走了一个时辰。到矿脉的时候,晨光已经变成了正午的白光。他站在那七具盖着白布的尸体前面,低头看着。风吹过,白布的边角被掀起一角,露出底下那张已经看不出原来模样的脸。
他的眼睛里有星辰在流转,比平时快得多,快到那些星辰在诞生和熄灭之间几乎没有间隔,像一条被点燃了的星河,在一息之内走完了十万年的寿命。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身后的天空变了。那片原本晴朗的、蓝得通透的天空,从苍梧山的方向开始,一点一点地变成深紫色。那片深紫色蔓延得很慢,像一滴墨落进水中,缓缓地扩散开来,将半边天都染成了暮色。
浮屠之地那边的人也到了。秦无敌没有来,来的是一个炼虚境巅峰的将领,姓石,是秦无敌手下最信任的先锋。
他站在那两具浮屠之地士兵的尸体旁边,身后列着近百名黑甲士兵。他的脸色不太好看,因为他认识那两具尸体上的伤口——那种被锋利之物切开的痕迹,是玄天仙域独门功法的特征,他见过,他认得,他确定。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稳,像是在背一段已经准备好的话。苏仙上,矿脉的事,双方都死了人。继续打下去,死的人更多。秦仙上的意思是——既然都有损失,就算扯平了。矿脉一人一半,各退百里。
苏忘尘没有抬头。他还在看那五具白布下的尸体,目光像是穿透了白布、穿透了皮肤、穿透了骨骼,在看那些已经停止跳动了的心脏,在看那些已经不再流动的血液,在看那些曾经属于他的人、现在已经不属于任何人的东西。
他开口了,声音很平淡,像是在回答一个很普通的问题。扯平?五对二,叫扯平?
石先锋的脸色变了一下。他往后退了半步,但很快又站住了。
他感觉到了一种压力,不是从前面来的,而是从上面来的——那片深紫色的天空,像一口正在缓慢倒扣的锅,正朝他的头顶压下来。
那种压力不是灵气,不是威压,而是一种更底层的东西,像是本身在改变方向,在告诉他——你站的地方,已经不是你能站的地方了。
苏仙上,石先锋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但仍然没有后退,双方都有死伤,再打下去对谁都没好处。秦仙上愿意退一步,矿脉一人一半,这已经是最大的让步了。苏忘尘终于抬起头,看了石先锋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像一道闪电划过夜空,但你看到了那道闪电,你记住了那道闪电,你知道那道闪电后面跟着的是雷。
让秦无敌自己来跟我说。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走了。没有再多说一个字,没有看任何人,没有再释放任何气息。
他走着走着,那片深紫色的天空跟着他走,像是他身后拖着一面巨大的、正在燃烧的幕布。他走回苍梧山的方向,天空的颜色一点一点地恢复了原状,像是潮水退去后露出了海底的沙子。
石先锋站在原地,感觉自己的后背全是汗。他的双腿在发软,但他没有蹲下,没有坐下,没有做任何丢人的动作。
他只是一动不动的,像一尊被钉在风中的铜像,直到苏忘尘的背影完全消失在视野中,才慢慢地呼出一口气。
消息传到青云城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笑红尘坐在听风阁顶楼,手里没有酒,面前没有账册。
他在听。听周总管汇报矿脉的事,七条命,五比二,苏忘尘转身走了,走之前说了一句让秦无敌自己来跟我说。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周总管没有说,因为他觉得笑红尘不需要他解释。
笑红尘听完之后,没有评价,没有发表看法,没有做任何表示。他只是将桌上那卷新账册翻开,看了一眼上面那些数字——这个月逃籍的人数比上个月又多了一成,跑的人比上个月又多了一些。
他合上账册,对周总管说了一句话:从下个月起,自在仙域所有商队的过路税,翻倍。周总管愣住了。翻倍。已经九成的税,再翻倍,那就没有人敢从自在仙域过了。
没有人过路,就没有商队,没有商队就没有贸易,没有贸易就没有收入。他不明白笑红尘为什么要这样做,但他没有问。他退了出去。
笑红尘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风吹进来,吹动他红色的衣袍,将衣摆吹得猎猎作响,像一面被风撕扯的旗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