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子遵命。
沈修然躬身退下,转过回廊拐角时,他脚步微微一顿,摊开自己的右手——掌心里,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油润黑光,正自指缝间缓缓隐没。
他盯着掌心看了片刻,慢慢攥紧,唇角极轻地弯了一下。
那一弯,只一瞬,便又恢复了那副温驯面孔。
二
日头偏西,落凤坡已在脚下。
此地名为落凤,实则两山夹一谷,地势险恶,草木蔽日。
裴凌尘御剑低掠,自谷口而入,越行越觉得不对——屠城之地,当有冲天血气、腐尸恶臭、乌压压盘旋不散的怨气。
可眼前这片山谷死寂得诡异,草木青翠,不见一滴血渍,不见一具尸骸。
他收剑落地,靴尖碾过地上碎土,眉头拧紧。黑风岭屠城的奏报写得十万火急,可落凤坡上,连个战死士卒的脚印都没有。
不对。
铮——
一声弦响,自谷底炸起。
裴凌尘浑身寒毛倒竖,身形暴退,却已迟了——脚下大地轰然开裂,九道乌黑光柱自八方冲天而起,直贯云霄,将整个落凤坡罩得铁桶一般。
二十八面玄黑阵旗自地底翻卷而出,旗面上阴雷游走,鬼哭狼嚎之声盈满山谷。
天地在这一瞬暗了下来,仿佛一口漆黑的大锅,当头扣下。
九幽诛仙大阵。
裴凌尘心头一沉,却未乱。
他抬眼,冷冷扫过阵旗之间——谷口方向,一辆九龙御辇缓缓驶入,辇上端坐一人,头戴平天冠,身着五爪金龙衮袍,面容枯槁,目光却暴戾浑浊,正是人皇轩辕宏。
他手里托着一方金印,正是那封求援文书上盖着的那一方。
裴剑圣。人皇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阴恻恻的笑意,朕请圣驾,请得可还周到?
轩辕宏,极北屠城,是假的?裴凌尘目光更冷。
屠城嘛,早晚会有的。
人皇慢条斯理地抚着金印,朕这江山,妖患不断,剑圣大人又桀骜不驯,不肯替朝廷分忧。
朕只好出此下策,请剑圣大人来——谈一谈。
谈?
裴凌尘冷笑,目光越过人皇,扫过阵中另两道身影——一名老僧盘坐于七叶黑石莲台之上,身披破旧深红袈裟,半边脸慈眉善目,另半边脸却枯焦如鬼,正是供奉空寂;一名佝偻如七八岁童子的老者背负巨大肉瘤驼峰,满头白发,十指指甲漆黑如铁钩,正桀桀地笑,是那尸阴翁赵枯。
阵顶云气翻涌处,一道金辉虚影若隐若现,白玉神面,九章道袍——玄霄仙使。
我说天上那位怎么十日不吭声。
裴凌尘缓缓按上剑柄,声音平静,原来是在底下布网。
堂堂人皇,给九天鹰犬当走狗,轩辕宏,你这皇帝当得,可真够出息的。
人皇脸色一沉,随即又笑开:嘴皮子利索,救不了你的命。
裴凌尘,仙尊说了,凡人通圣,逾矩盗运,乃是逆天。
识相的,自散修为,跪地受缚,朕念你斩魔潮有功,给你留个全尸。
要我跪?
裴凌尘垂眸,指尖搭上剑柄的寒玉,忽然笑了,轩辕宏,你可还记得,三百年前南荒魔潮压境,是谁一人一剑,在蛮渊城下斩了十万妖孽?
是你跪在宗庙里求我出山,不是我求你。
人皇的脸彻底阴沉下来:敬酒不吃吃罚酒。
话音落,二十八面阵旗齐齐震动,阴雷自天而落,化作万千黑电,劈头盖脸砸向阵眼。裴凌尘再不多言,拔剑——
铮——
三尺水出鞘,秋水凝霜,天地一清。
那一道剑光自黑暗中亮起,仿佛银河倒泻,浩然剑气冲天而起,硬生生将漫天阴雷劈开一道口子。
剑光过处,鬼哭之声为之一寂,连阵旗上的黑气都黯淡了一瞬。
好一把三尺水。
阵顶之上,玄霄仙使的虚影缓缓开口,声音宏大空灵,无悲无喜,浩然斩尘意……倒有几分意思。
可惜,今日埋骨于此,亦是天数。
天数?裴凌尘剑指长天,剑光暴涨,我裴凌尘的命,从来不由天定!
他纵身而起,一剑斩出。
那剑光如白虹贯日,直取阵眼正中的玄黑主旗——空寂老僧口宣佛号,莲台黑光大盛,八臂法相自背后升起,堪堪挡下这一剑;尸阴翁桀桀怪笑,袖中飞出万千怨魂,化作狰狞鬼爪,自侧面撕向他的咽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