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车在夜色里闷头往北扎,车窗外的路灯越来越少,最后彻底没了踪影。
佟舒缩在后座上,军大衣裹了两层还是冷得直哆嗦,牙齿磕得咯咯响。
苏白把装着测绘仪的铝箱抱在腿上,两条胳膊箍得紧实,身子随着车身颠簸晃动,箱子纹丝不动。
司机是赵刚手下的老兵,开了十来年夜路车,这会儿把油门踩到底,方向盘攥紧。
车过了北四环外的哨卡,前面的路突然变宽了,两侧出现了引导灯,一盏一盏往远处延伸。
京郊军用机场到了。
跑道尽头停着一架运输机,螺旋桨已经在转了,发动机的轰鸣声隔着老远就往耳朵里灌。
舷梯下面站着两排警卫,中间是赵刚和一个穿大衣的老头。
军车还没停稳,赵刚就小跑着迎了上来。
苏白推开车门下来,寒风裹着跑道上的沙土打在脸上,生疼。
赵刚搓着手走到跟前,嘴里呼出的白气被风吹散,眼睛紧盯着苏白怀里的铝箱。
“东西在这儿。”苏白把铝箱递过去,赵刚双手接住,手指头碰到箱子的时候都在发抖。
那个穿大衣的老头走了过来,苏白认出来了,是军区周首长。
上次在西南基地见过一面,那会儿周首长还是一头黑发,这才几个月,鬓角全白了。
周首长没有先看箱子,而是上下打量了苏白一圈,目光落在他嘴唇上停了两秒。
苏白的嘴唇冻紫了,裂了好几道口子,有一道还渗血。
佟舒从车里钻出来,脸被风吹得发白,两只手揣在袖筒里,站都站不太稳。
周首长回头看了一眼运输机,又看了看面前这两个冻得快散架的年轻人,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本来想让你跟机去前线,亲自指导安装调试。”周首长的声音被发动机盖过去大半,他凑近了苏白的耳朵。
“但你们俩这个样子去了大西北,没等到前线就得冻死,我还得派人抬你们回来。”
赵刚在旁边插了一句:“首长,前线那边零下三十七度,帐篷里也就零下二十度。”
周首长摆了摆手,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苏白是国宝级技术人才,冻出个好歹来谁负责?安装手册写详细点,前线的工程兵又不是吃干饭的。”
苏白没有客套推辞,他确实冷得够呛,而且手里还有一堆没干完的活。
他从军大衣口袋里掏出一叠纸,是他在车上写的安装步骤和注意事项,每一步都标了数据。
“棱镜安装扭矩不能超过0。3牛米,超了就裂,这个必须跟前线的人讲清楚。”
赵刚把纸接过去仔细叠好塞进胸口的内兜里,拍了拍表示放心。
周首长从大衣兜里摸出一个信封,上面盖着国防科工委的钢印。
“给你的。”
苏白接过来,借着跑道上的灯光扫了一眼,信封里面是一张批条,右下角盖着周首长的私章和科工委的公章。
批条上的字写得潦草,但内容很直白,要求轧钢厂及其下属所有车间、科室、后勤单位,无条件全力配合苏白同志军工工作室的一切生产与生活保障需求,尤其是防寒供暖物资,任何推诿刁难视同阻碍军工生产。
苏白把批条收进内兜,没说感谢的话。
周首长也没等他说,转身大步走向舷梯,走了两步又回头喊了一嗓子。
“废品站那个破地方我听赵刚说了,冬天连个像样的暖气都没有,成什么体统!你拿着这个条子去找轧钢厂,他们要是敢放半个屁,你直接打我办公室的电话!”
说完,周首长踩着舷梯上了飞机,赵刚抱着铝箱紧跟其后。
舱门关上,螺旋桨的转速陡然拉高,运输机在跑道上滑行了一段,机头昂起来,轰隆隆的冲进了夜空。
苏白站在跑道边上,仰头看着飞机的尾灯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星空里。
佟舒站在他身边,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贴在脸上。
“走吧,回去。”苏白拍了拍内兜里的批条,转身往军车走。
佟舒跟上来,断断续续的问:“这张批条是不是比上次那个授权令还管用?”
苏白拉开车门让她先上去,自己绕到另一边坐进去,把车门关严实了才回答。
“授权令是科工委盖章的公文,走的是正规流程,到了下面还得层层传达,碰上个胆子大的科长照样敢磨洋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