邹太太的性子我是头一回见,急的是她,慢条斯理也是她,她迟迟不入正题,一轮茶喝干,说得仍是一些无关痛痒的闲言碎语,我斟茶时特意磕了她手腕,她看我一眼,“关太太贪静,不喜热闹吗?”
我说算是。
她不着痕迹我夺取我手上的茶壶,为我倒满空杯,“我和她们在圣安大街碰面,一时甩不掉,我有事相求关太太,她们待不久,稍后我找个由头,打发了就是,关太太稍安勿躁,是我失礼了。”
她一番解释令我醍醐灌顶,她的说辞我不信,官太太交锋的潜规则,我却一下子记起了。
邹明志秘书长一职面临换届改选,身处风口浪尖,邹太太堂而皇之与我独处,不免惹风波,一群人作陪,哪怕中途离场,也显得不那么司马昭之心了。
文官的七巧玲珑心,精妙得很。
坐在我对面操着伶俐上海口音的太太,捧着一碟瓜子,目光不经意落在邹太太脑袋上,她哎呦了声,“你新做的发型啦?好显年轻的哦,可是你的扇风耳朵也暴露了呀。”
邹太太喜滋滋托着盘得精致的发髻,“老邹说我这样好看,他爱看,我让他看呗,总比出去看小姑娘强,你们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是呀,男人愿意回头,已经来之不易了。”
靠窗的富太太面貌很是眼生,她瞧了瞧我,欲言又止,最终没有忍住,“你们听说了吗。屯江省的抚台,提拔品二级了。东北三省,两个省的一把手是品二级,辽城委书记不知因为什么,始终敲定不下来。”
我没听过这消息,我脱口而出问,“何时的事?”
“上周,批文还没公布,了解不多。但是…”
她喝了口茶,“屯江抚台的女儿,爱慕皇城会所的老板张居藩。”
我正准备抓蜜饯吃的手停顿在了半空。
满室寂静,邹太太反应极快,她大笑着拉扯,“张老板仪表堂堂,有钱有势,哪有女子不稀罕呢?我如果有女儿,我也乐意嫁他呀。”
上海太太不常居本地,她不明张居藩与我错综复杂的纠葛,推搡了邹太太一把,“瞧你脑袋一热,什么都敢讲,他是黑帮头子,嫁了他,往后日子安宁得了伐?”
邹太太沉了脸色,“人各有志。人生得意须尽欢,当下过得去足矣。你我的丈夫,要么在朝为官,要么商海浮沉,愈是高级,背后的烟云愈是恶俗,谁相信没藏着不可告人的花活呢?高楼起塌,社会一念之间。”
上海太太略怔住,她莫名其妙怎么提起张居藩,所有人都一反常态,她想询问,幸好这时一名侍者敲门进来,打断了这令我难堪的话题,他在我面前放了一杯茶,“关太太,一位夫人请您喝茶。”
我狐疑接过茶盏,原本光滑的陶瓷杯底,却有些麻麻酥酥的颗粒感,我动作一滞,约摸明白隐情,“多大年岁。”
“不足四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