禾娘刚到大名府那会儿,不敢花钱大手大脚,每一文都精打细算着花,却也不能日日啃干饼子。
她偶尔去邸店灶房买一碗素面或一个肉馒头,灶上两个帮工她都打过照面。
一个是田阿杏。
另一个,便是兰姑。
兰姑比田阿杏年纪大些,约莫三十出头,不大爱说话,但手脚勤快。
她揉面很有一手,一大团面在她掌下翻几翻,便揉得光溜筋道。
“她怎么了?”禾娘问。
“好像是吃坏了肚,已经四五日了,天热,剩饭剩菜搁久了容易坏。她舍不得倒,将就着热了热吃下去,结果一直跑肚,人都虚得不成样子。”
禾娘皱眉:“四五日?那该找郎中了。”
田阿杏叹了口气。
“她哪里敢叫人知道,她是赁的短工,没签长契。如今八月十五将近,正是忙的时候,她怕一露出病相,位置就叫旁人顶了。”
田阿杏又道:“她一家子人在城外庄子上种地,还有个弟弟,全等她往回寄钱,她说自己不能病。”
灶房里一时只剩菜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
笃,笃,笃。
禾娘低头切着一把小葱,葱白被切成细细碎碎的一小堆,辛辣冲鼻。
她想起村里那些病得厉害却还得下地的人。
庄稼不会等人,雇主也不会等人。
穷人的病,不是看不看得起郎中的问题。
而是一病,生计就断了。
“人都快撑不住了,还怎么守这份工?”禾娘开口。
田阿杏苦笑:“她也知道,可咱们这些人最怕的,不就是一松手,挣的钱就没了么。”
她将挑出的坏落苏搁到一旁,又擦了擦手。
“我本想去看看她,可这两日铺子里忙,走不开,朝娣说今日午后要回邸店,你若不忙,我想去一趟。”
禾娘问:“去做什么?”
田阿杏道:“看看人还活不活着。”
“阿杏嫂!”
“我说话难听,可就是这个理。”田阿杏苦笑,“她再熬下去,怕真要出事。”
禾娘沉默了一会儿。
忽然,她想起马市边上的薛婆婆。
薛婆婆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太太,常年在马市外头支个小摊,卖膏药、跌打酒、姜糖和几样自家熬的药汤。
她不是正经坐堂郎中,不能开方治大病,可码头上那些脚夫、赶车的、卸货的,磕了碰了、受了风寒、吃坏肚子,总爱去她那里求一碗热汤喝。
有回禾娘肚疼,便是从她那儿买了两副药,喝两回就好了。
薛婆婆嘴风紧,最要紧的是,只要给得起车脚钱,她也肯上门。
“阿杏嫂,”禾娘抬头,“你知道马市边上的薛婆婆么?”
田阿杏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亮了。
“知道啊,她从前常去邸店买汤饼,庞师傅还嫌她喝汤口重,总是多要一勺辣油。”
“她能看得出病轻病重么?”
“普通头疼脑热、跑肚受凉,她大概瞧得出。”田阿杏想了想,神色却又严肃起来,“可兰姑这样拖了好几日,未必能只靠她一碗药汤。”
“我知道。”禾娘道,“不如先请她看看,若薛婆婆治不了,说要找正经郎中,咱们再想法子。”
田阿杏点点头。
午后日头正烈,街上卖吃食的都收了半边摊。
禾娘交代陈七郎守铺子,小黍在前头收碗。
阿梨照旧趴在柜台后的阴影里,阿圆本想跟出去,被禾娘一脚挡在门槛里。
“你也留着看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