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下午,禾娘提着个小布包,里头装了两只刚出锅的酱肉烧饼,预备带给薛婆婆尝鲜,陈七郎原要同去,禾娘却没叫他。
“你把后院那只漏水的木桶箍好,石磨的事,我问清地方便回来,又不是去远处。”
陈七郎不放心:“那边人多马多,你一个人——”
“我又不是头一回出门。”禾娘道,“再说薛婆婆住的地方又不远,天没黑我就回来。”
陈七郎只好作罢。
马市散场时,地上满是马蹄踩出来的湿泥。
卖草料的挑着空筐回家,几个赶车汉子正蹲在羊汤摊前喝着热汤,摊主锅里只余浅浅一层,汤色已淡了,锅边却还浮着些油花。
“清汤五文,配芝麻饼再添一文——”摊主扯着嗓子喊。
一个赶车老汉站在旁边犹豫半晌,最后摸出三文钱,“只剩这些,给我舀半碗吧,饼就不要了,家里还有。”
摊主瞧了他一眼,没有多说,给他盛了大半碗羊汤,又从篮里拿了两块烤得有些焦的碎饼,往碗边一搁。
“拿着,搁我这儿也卖不掉。”
老汉忙道:“这怎么成?”
“快吃,吃完把碗放那儿,天不早了我赶着收摊。”
禾娘站在不远处看着,心里微微一动。她没上前,只绕过羊汤摊,往后头薛婆婆家去。
走到巷口时,前头停着一顶青布小轿。
轿旁站着一个穿短褐的男子,年纪三十上下,脚上是厚底皂靴,像是常走路的人。
他正低着头同轿中的人说话,腰间挂着一块暗红色的漆牌,漆牌不大,上头好似还描着字。
禾娘本不想多看。
可那漆牌的颜色,她像是在广来邸店门口见过。
邸店的人进出库房、领草料、带客商去看货时,腰间常挂这样一块暗红牌子,她从前路过,曾见一个跑腿的将牌子举给邸店的人看,那人便放他进去了。
轿帘半掀着,里头的人露出小半个身子,禾娘认出来了,是那位常来铺子里买吃食的苏娘子。
她今日穿一件粉青色褙子,没戴什么惹眼的首饰,髻边一支细金簪,她同那男子说话时神色平淡,像是在交代寻常事情。
说到一处,男子似乎说了句什么,她轻轻笑了一下,却很快又敛住了。
禾娘认出人后没有多事,只低头从旁边走过去。
旁人的话,听不真切最好,何况她一个小姑娘,站在巷口盯着陌生男女瞧,叫人看见了也不好。
薛婆婆果然知道修磨的地方。
“东边有个铁器铺子,胡掌柜他弟弟从前替人走乡串镇,修磨、补锅、磨刀,什么都做。”
薛婆婆咬了一口烧饼,嚼着里头的鸡碎,眼睛便亮了,“这个烧饼好,外皮脆,肉又不死咸。”
禾娘被夸得有些高兴,却还认真道:“今日烙得急,火大了一点,下回我少烤一会儿。”
“你这孩子,别人夸一句,你反而先挑自己的错,好就是好,”薛婆婆笑道,“我吃了这么些年豆腐,晓得好东西不怕人夸,这饼里若再夹一筷子素菜,一个就顶饱了,怕是连赶车的汉子都要馋得走不动。”
禾娘眼睛微微一亮。
薛婆婆见她神色,便知道这孩子又在心里算开了,也不再打扰她,只将修磨师傅的住处细细说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