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考真正逼近以后,时间忽然失去了原本的尺度。
墙上的倒计时牌从两位数变成个位数,似乎不过是几个早晨的事情。
周叙每天睁开眼,第一眼看见的不是窗外的天光,而是书桌旁那张被周清禾用红笔重新描过的日历。
最后七天、最后六天、最后五天鲜红的数字一格格缩短,像一列正在驶入终点站的火车,任何人都无法叫它停下来。
周家的生活也随之进入一种近乎滑稽的备战状态。
沈知岚负责饮食、作息和情绪管理,还有某个备考生的生理管理。
但是,自从倒计时进入了个位数以后,她就再也没有接到过相关请求,这是某位考生因为考试的认真准备,而忘记了自己的生理需求。
沈知岚内心有一些欣慰,又有一些失落。
这段时间,她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张“中考前膳食安排表”,贴在冰箱最显眼的位置,早饭不能太油,午饭不能太撑,晚饭不能太晚,水果也要避开那些“平时很少吃、临考不宜突然尝试”的种类。
周清禾研究了半天,最后总结:“简单来说,就是这七天谁都不能产生任何有创意的食欲。”
周廷岳则负责后勤。
他少有“具体”的关心起儿子的学习,把周叙的准考证、身份证、两支黑色签字笔、两支备用笔、直尺、圆规、橡皮和纸巾分门别类地装进透明文件袋,检查完一次还不放心,又拿出来重新清点。
“爸。”周叙终于忍不住,“圆规不用检查能不能开机。”
周廷岳头也不抬:“我是在看螺丝松没松。”
沈知岚端着切好的水果从厨房出来,顺手从他手里拿走文件袋:“从现在开始,考试用品归我保管。你负责保持安静。”
“我只是帮忙。”
“你再帮下去,周叙明天就会连橡皮需都不知道在哪里了。”
周清禾坐在沙发上笑得肩膀直抖。周叙本来也想笑,却被母亲看了一眼,只好拿起一块苹果,装出全家最专注备考的样子。
堂弟周亦辰这段时间仍住在父母那里,不能每天参与周家的“临战会议”,却始终没有停止远程制造干扰。
他每隔几天就给周叙发消息,有时是一张写着“金榜题名”的夸张图片,有时是一段不知道从哪里抄来的励志语录。
中考前三天,他发来一条语音:
“哥,听说考试前吃一根油条两个鸡蛋,可以考一百分。”
周叙回复:“中考数学一百二十分。”
周亦辰沉默半分钟,又发来一条:“那把一根油条折成二?”
周清禾凑过来看见,评价道:“艺术生的数学思维确实比较自由。”
家里的紧张并不完全来自成绩。
那些关于贺景山、周家和外界威胁的阴影依然存在,只是大人们有意识地将它们压到了日常生活的背面。
学校附近依旧有人暗中照看,接送车辆也始终保持着合适的距离,但按照沈知岚的要求,曾经那些过分显眼的保护已经撤到了视线之外。
而贺景山,在这段特殊时期,也没有进行什么试探性的举动,只是安排了少量人手进行观察。
周叙偶尔仍能察觉到什么。
放学时,街角卖水的男人连续三天穿着不同颜色的外套;公交站旁那辆落满灰尘的黑色轿车,驾驶座上的人从来没有真正下车;还有一次,他和陈乐天走出校门,一个看似路过的中年人隔着十几米跟了他们整整两条街,直到确认二人上车才转身离开。
周叙没有告诉母亲。
他知道大伯和父亲正在尽量让他们的生活恢复正常。既然那些人没有靠近,他也不愿在最后几天再给家里增添新的不安。
学校里的气氛则比家中更加直接。
黑板右上角的倒计时每天由班长顾念负责更换。
她的字一向清秀工整,唯独最后几天,那些数字被她写得格外有力。
粉笔划过黑板,发出短促而清晰的摩擦声,全班几十双眼睛便会不由自主地抬起来。
“还剩四天。”陈乐天趴在桌子上,有气无力地说,“我现在看见数字就心慌。”
顾念放下粉笔:“你看见语文古诗也心慌,看见数学函数也心慌,看见英语阅读还是心慌。根据控制变量法,问题可能不在数字。”
周叙正在翻错题本,闻言笑了一声。
陈乐天扭头看他:“你还笑?你最近笑得越来越像已经被重点高中提前录取的人。”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一点都不紧张?”
“谁说我不紧张?”
顾念走回座位,经过周叙桌边时停了一下:“他紧张的时候会假装整理东西。你没发现他这本错题集,今天已经重新排了三遍顺序吗?”
陈乐天低头看了看周叙桌上按学科、题型和错误原因排列得整整齐齐的笔记,顿时像发现了重要证据:“原来如此。”
周叙抬头看向顾念:“观察我这么仔细?”
顾念神色不变地拉开椅子:“我是班长,关心每一名同学。”
“那你知道陈乐天今天叹了多少次气吗?”
“二十七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