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楼朝西,下午的阳光把地板晒得发白。
单人床,枕套洗得发硬。
墙角一只缺了把的暖瓶,瓶身上用红漆写着一个“翟”字。
窗外面是晒台,玉米和一排塑料盆。
盆底有没干的水渍,苍蝇在边沿上走。
沈亦把空文件夹平放在桌上。桌上没有介绍信。信上写过的那些字此刻都在丁永安的夹子里,和“吴书记的意思”叠在一起。
他坐到床沿上,弹簧响了一下。
手机又震。母亲:住下了吗。
他看了看这间房,看了看那只写着“翟”的暖瓶,回:住下了。镇上挺好。
谎是从这一句开始的。
他打开行李箱,把两件衬衫挂起来。
衬衫是报到买的,领子还硬。
挂在村部的铁丝上,硬领子塌下去一半。
他盯着那半截领子看了几秒,把箱子推进床底。
窗外,断绳还在拍旗杆。啪。啪。
沈亦拿出笔,把翟守成那份断掉的说明翻到第三页,从“下一步将继续”后面补了一行空白,没有写字。
他知道今晚要写。
他知道写完也不会署他的名。
学生会里他写过三年通知,通知印出来的时候,落款是学生会,从来不是他的名字。
这一点,他以为自己早习惯了。
习惯了的人,仍会在二十二岁这一天,把额头抵在发白的窗玻璃上,看了一眼柏树坪的土场。
土场上没有人。
一只狗从操场那边穿过,尿在旗杆根上,走了。
沈亦直起身,把暖瓶抱起来,晃了晃。空的。
他下楼去灌水。楼梯响。一楼一个女声先响起来,看见他,把一只红塑料壶递过来:
“开水在灶上。我是苏秀娥,妇女主任。夜里别让灯亮太晚,村里嘴杂。”
沈亦双手接壶,点头:“苏姐好。我叫沈亦,今天刚到。灯我注意。还没向您请教,村里有什么规矩,您回头方便的时候跟我说一声。”
苏秀娥看了看他的脸,又看了看他的手,笑了一下:“规矩就是别让人说。先把水灌上,晚上还吃饭没有?”
“还没有。我放好东西就……”
“灶上有剩的。不吃也行,别饿着写材料,写出来的字都虚。”
她说完就去忙自己的事。沈亦站在灶边灌水,水汽打在眼睫上。他听见自己肚子响了一声,才想起从早上到现在,确实还没有吃饭。
壶灌满。他上楼。暖瓶重新站回墙角,红漆的“翟”字对着床。
沈亦把那份断掉的说明摊开,坐下来,写了第一个字。
字并不难写。难的是他写着写着,会想起丁永安把介绍信对折那一下,纸边发出的轻响。那一响之后,镇政府二楼的空桌就不再是他的了。
天还没黑。柏树坪的太阳终于把西墙晒透。沈亦写到第二段,停下来,听楼下有人叫他。
魏长山的声音:
“小沈。晚上有一页表。钱会计在。你下来。”
沈亦立刻盖上笔帽,人已经到楼梯口:“来了,魏书记。”
笔帽是新的,咬手。他看了一眼还没写完的句子,把稿纸推到暖瓶旁边,下楼去。
第一步,只到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