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停了。
她抬起眼。眉眼很淡,看人的样子,像在看一张片子。
“上班?”
“村里的材料,他写了十二年。”
她看了他两秒。
“左边回不来了。”她说,“脑子里的东西,还在。”
说完低下头,接着写。
沈亦道了谢,出了门。
脑子里的东西还在。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看的不是他的脸,是他手里那个装台账的文件夹。
一楼医保办排着长队。
前面一个老头攥着一塑料袋发票,一张一张往窗口里递,递一张,里面退一张。
轮到他,窗口里的人头也没抬,从抽屉里抽出一张打印的清单扔出来。
住院发票原件,费用清单,出院小结,诊断证明,身份证户口本复印件,银行卡。
出院结算后先走基本医保,再走大病保险,自付超过起付线的部分按比例报。
窗口玻璃上贴着一张A4纸,打印着一行字:大病保险二次报销,出院结算后办理。
“人还没出院?”窗口里的人说,“没出院报什么?出了院再来。”
沈亦把清单叠好。
报不了,可单子有了。这张纸拿回去交给翟妻,就是村里还记着他们家。将来翟家要是闹,头一个找的,也是递过单子的人。
他拿手机把清单拍了一张,才上楼。
楼梯拐角,两个护士推着治疗车下来,一边走一边小声说话。
“三床家属今天又来劲了。”
“那天晚上是温医生的班吧?她等了多久——”
另一个拿胳膊肘碰了她一下,两人看见沈亦,都闭了嘴,推着车过去了。
沈亦站在拐角,把那半句话在心里又过了一遍。
等了多久。等的是什么,没说完。
翟妻在走廊里等他,手里攥着一个空矿泉水瓶。
沈亦把清单递过去,一条一条跟她说了。
她听着听着,眼神慢慢变了,上下打量他。
“你帮我们跑这个,图什么?”
“图村里少一件事。”沈亦说。
这是实话。翟家要是天天往镇上跑,村里第一个被问的,是顶他摊子的人。
翟妻看着他,手里的瓶子捏得咔咔响。
“报销?报销有什么用!”
声音一下子拔高,走廊里的人全回过头来。
“人送来那天晚上,在急诊躺了半个多钟头,才打上溶栓的针!半个钟头!”她指着走廊那头,“医生自己说的,脑梗这病,晚一分钟,就死一片!他们就让他那么躺着!”
“小点声。”魏长山从病房里出来。
“我小声了一个多月了!”
那张清单被她攥在手里,攥皱了,她又一点一点抹平,折成四折,塞进上衣口袋。
“等他出了院,”她抹了一把脸,“我去卫健局问问,是哪个医生值的班!”
沈亦把这句话记下了。
一个要投诉的家属,一个值那晚班的医生。这两样东西,现在还不值什么,将来说不准。
走廊尽头,温婉宁拿着一个病历夹,正从护士站那边过来。
她的步子顿了半拍,只有半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