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茹南来了个电话,开口就问:“党口那份,数写进去了?”
“写进去了。”
“名字呢?”
“划了。丁主任亲手划的。”
“划了好。”茹南说,“名字挂在那两个数上,就是个靶子。曹镇要打,得先打党委。”
她停了一下。
“韩沐那份报告我看了。你的包保记录,按钟点写,写死。写活了,就是他的。”
写死,就是几点几分、谁站在哪、谁没动,一样一样钉在纸上,谁拿去都改不动。
第二天是周一。上午,镇政府周例会。
丁永安让他去做记录。
会议室一张长桌,曹培民坐上首,米振山、乔士平、韩沐、裴大河一溜排开。郝志远坐在靠墙那排,冲他笑了一下。
吴书记去县里开会了,党口只来了梁正秋,坐在最边上,黑皮本子摊着,一个字没写。
每个人面前摆着一份郝志远打印的简报,标题上项目带动四个字加粗。梁正秋那份,他翻都没翻,压在本子底下。
前半个钟头讲秸秆、讲安全生产,沈亦一行一行记。
讲到迎检,曹培民把茶杯往桌上一顿。
“迎检过了,大家辛苦啊!”他笑着,嗓门一点没收,“有件事,我问一下,行不行?”
屋里一下子静了。
“谁让书记的车拐进村的?”
没人接话。
米振山低头看表。乔士平把老花镜摘下来擦。裴大河的手在桌子底下搓着。
“路线是不是定好的?”曹培民说,“检查组是不是按路线走的?书记的车,怎么就拐进西头了?啊?怎么就偏偏停在那个老太太门口了?”
他的目光在桌上转了一圈。
乔士平把老花镜戴回去,慢吞吞地说:“书记车上的事,书记车上的人知道。”
曹培民看了他一眼,没理。
韩沐清了清嗓子:“曹镇,这个事我在查。现场布控是派出所负责,我已经写了报告——”
“我问派出所了吗?”曹培民打断他,“派出所带路啊?”
他转向韩沐:“包保人是谁?”
韩沐顿了一下:“沈亦。”
“哦——”曹培民拖长了声音,“小沈啊。”
他的目光停在记录席上。
沈亦握着笔,笔尖悬在本子上。
说书记自己拐的,曹镇不信。说不知道,就是心里有鬼。说是谁带的路,就是替曹镇揪一个人出来。
哪一句都是往坑里跳。
合着茅房是他看的,数是他报的,功劳是党委的,坑是他的。行。
“小沈,这句记上,听见没有?”曹培民说,“一个字别漏!”
会议记录这东西,平时没人翻。哪天翻出来,谁问过什么、谁没吭声,一个字都跑不了。曹镇要他亲手把这句写进去。
“记上了。”
沈亦低头写:曹镇长问,县委主要领导车辆临时驶入柏树坪西头,是何原因。
写完,他照着念了一遍。
一个字没漏,也一个字没多。问题是曹镇问的,答案,纸上没有。
曹培民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笑了:“记得倒准啊?”
梁正秋在边上翻了一页本子,这回写了几个字。写的什么,谁也看不见。
会散了。
人一个个往外走。郝志远经过他身边,脚步慢了半拍,没说话,只拿指节在他桌角敲了两下。韩沐跟在后面,丢下一句:“包保记录,明早。”
沈亦收本子的时候,一只手按在了他的记录本上。
那只手肥厚,指节上还有烟熏的黄。
“小沈,”曹培民的声音不高,只够两个人听见,“你那天说的数,从哪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