箭裕岭的秋天在第二十日已经彻底变成了冬天。
无心站在城墙上,望着北方那片灰蒙蒙的天际线,呼吸在面前凝成了一团团白雾。风从北方吹来,带着雪意和血腥味。城墙上那面“长安卫”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旗面已经被箭矢撕开了三道口子,边缘焦黑卷曲,但依然倔强地飘着,不肯倒下。
二十日。
从魔族大军兵临城下到现在,整整二十日。七天、十天、十五日,那些他曾经以为撑不过去的关隘,他们一个一个地熬了过来。箭裕岭这道不足百丈宽的谷道,如同一根卡在魔族喉咙里的鱼刺,让他们进退不得。七万大军被挡在这道窄窄的山口之外,整整二十天无法前进一步。
但代价是惨烈的。
无心转过身,目光从城墙上那些守军的面孔上扫过。那些面孔已经不能用“疲惫”来形容了。他们的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嘴唇干裂,皮肤上布满了被魔气侵蚀后留下的灰黑色斑痕。有的士兵靠着城墙就能睡着,手中的兵刃却依然紧紧攥在手里;有的士兵一边啃着干硬的军粮,一边用布满血丝的眼睛盯着北方的天空。这些天来,几乎人人带伤,绷带和药膏成为了最紧缺的物资。
近两千人战死。
无心在心中默念着这个数字。就在昨夜,又有两百余名士兵在夜战中阵亡。他们的尸体被整齐地排列在城内的一处空地上,用白布盖着,等待着战后的安葬。而那些白布之下的面孔,有许多无心都叫不出名字。他们不是长安卫的老兵,而是后来收拢的溃兵。他们在半个月前还是平凉守军中的普通一员,在溃败中失去了方向和信心,被无心重新组织起来,编入了长安卫的战斗序列。
他们中的许多人,到死都还不知道自己为之付出生命的这场仗到底叫什么名字。
“将军。”李铁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沙哑得几乎听不清。这位从西域戈壁滩上走出来的老兵,如今瘦得颧骨都凸了出来,那只独眼中的光芒也变得暗淡了许多。他的左臂已经完全抬不起来了,那是三天前被一名魔将的骨刃斩断了筋脉,虽然经过医修的紧急处理保住了手臂,但这条胳膊至少需要数月才能恢复。
“怎么了?”无心没有回头。
“行营主事来了,要向你汇报粮草的情况。还有周副将和张千户,他们也有事禀报。”
无心点了点头,最后看了一眼北方那片灰蒙蒙的天空,然后转身走下城墙,向中军大帐走去。他的步伐依然沉稳,但每一步落在冻硬的沙土地上,都会带起一小片细碎的尘土。他的身形比二十天前瘦了一圈,颧骨也显了出来,只有那双眼睛依然清亮,如同两块被反复打磨过的寒铁。
中军大帐内,十几位还活着的军官已经坐定。
长桌两侧的人数比上一次军帐议事时少了将近三分之一,那几张空出来的位置如同无声的墓碑,提醒着每一个人这场战争的真实代价。李铁柱坐在左侧第一个位置,下面依次是谢宏、张远山、赵铁柱、周成。而在右侧,那些新收拢的溃兵统领们面容上带着各自不同的表情——有的阴沉,有的焦虑,有的已经显露出无法掩饰的恐惧。
无心在主位坐下,目光从长桌上那一张张疲惫到极点的面孔上扫过。
“开始吧。”他的声音平静而清晰。
行营主事率先走到了大帐中央。这位跟随了无心多年的老后勤官,此刻的脸色比那些一线战斗的将领还要难看。他的手中捧着一卷竹简,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粮草、箭矢、医药等物资的消耗情况。
“将主,”行营主事的声音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焦虑,“以如今的战况来看,已经不能打下去了。”
他展开竹简,手指点着上面的数字:“军中的粮草原本就只够支撑十日,这二十天来全靠将士们每日减半口粮,再加上从战场上搜集一些可用的物资勉强支撑。但到今日,粮仓中仅存的军粮只够全军三日之用。箭矢方面,弓箭手每人只剩不到二十支箭。滚木礌石已经用光了,现在从城墙上推下去的都是拆了民房的梁柱和门板。医药方面——”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医药方面,金疮药和止血散早在十天前就用完了。现在重伤员只能靠自身的修为硬抗,但那些修为不高的民兵,很多都扛不过去。”
他说完之后便侧身入列,长桌两侧的将领们面面相觑,谁也没有率先开口。
紧接着,周副将站起身来。这位来自平凉的溃兵统领,经过二十天的血战,已经从一个被收拢的败军之将变成了无心麾下最得力的将领之一。他的面容消瘦而坚毅,那双经历过平凉溃败的眼睛中,如今只剩下了一种沉沉的决然。
“将主,”周副将的声音低沉而清晰,“虽然说咱们在这里堵住了魔族七万大军足足二十日,并且由于对面打的是攻城战,他们的伤亡比咱们只多不少。可问题是——”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可问题是,外面的敌军伤亡数字之中,绝大部分其实都是收编进来的人族部队。真正的魔族将士,其实并没有折损多少。”
这句话如同一块石头投入了平静的湖面。帐内响起了低低的议论声。
“周副将说得对,”谢宏接口道,那只失明的左眼紧闭着,右眼中闪烁着锐利的光芒,“这二十天来,魔族每次攻城都把人族部队摆在前面当炮灰,他们的主力——那些真正的魔族精锐——一直在后方压阵,几乎没有受到什么损失。我们杀的,大部分都是和我们一样的普通人。”
帐内的议论声更大了。那些新收拢的溃兵统领们脸色变得更加难看。他们中的许多人,原本就是被魔族收编的人族部队的旧相识,有些人甚至认得对面军阵中那些熟悉的面孔。
“这可怎么办呀?”一位年纪较轻的统领低声说道,声音中带着掩饰不住的焦虑,“要是没有援军的话,咱们还是撤出去保存实力为重啊!”
“赵呆子!”另一位统领猛地一拍桌子,声音中带着压抑已久的怒气,“你怕死我可不怕!你若是实在害怕,就带着你的部队从南门走,我留在这里给你们断后!”
“邱疯子!”赵姓统领猛地站了起来,脸色涨红,“你不要在这里跟我在这说大话!你以为是我怕死吗?咱们手底下的长安卫本部兄弟本就不多,大部分其实都是临时收编操练而成的前线溃军!如今连番大战下来,手底下的士兵厌战之心已起!这样的大军,你告诉我怎么打下去?”
“你——”
“够了!”周副将猛地喝了一声,将两人的争吵压了下去。但大帐内的气氛已经不再平静,那些低低的议论声如同暗流涌动,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表达着内心的焦虑和不安。
就在这时,另一位将领站起身来。那是跟随无心从青岚界来到西域的一名老千户,姓陈,面容粗犷,说话带着一股西域人特有的直爽和辛辣。
“那些见利忘义、色厉内荏的藩镇都是一群畜生!”陈千户的声音大得整个大帐都能听见,“明明这些魔族大军走的都是定边、中卫、宁陕这种直扑而成的单线路线!就算有沿途的部队驻守在各城镇,金昌、泰安的那些守军都是干什么吃的?趁此机会断其后路都不会吗!”
“断后路?”另一人冷笑了一声,“你当那些藩镇的军头们想不到吗?他们想得到!可他们不敢!他们怕一旦出兵断了魔族的后路,魔族会分兵去报复他们的老巢!他们宁可让魔族从自己的地盘上穿过去,也不愿意冒那个险!”
“一群鼠目寸光的东西!”陈千户狠狠地砸了一下桌子,“当年西域边关有难,长安卫哪一次不是第一时间赶去支援?现在轮到他们了,一个一个都缩了!”
“长安卫?”一位溃兵统领苦笑了一声,“陈千户,您说的那是从前。如今的长安卫才多少人?三千人都不到。那些藩镇哪一个不是拥兵数千?他们凭什么听咱们的?”
这句话一出,帐内再次陷入了沉默。那种沉默比方才的争吵更加沉重,更加压抑。因为它触及了一个谁都不愿意面对的事实——在那些藩镇的眼中,长安卫不过是一支无足轻重的小部队。他们的生死,从来就不在那些大人物的考量之中。
无心坐在主位上,听着这些声音,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长桌中央那幅箭裕岭的地形图上,但脑海中推演的却是更远的东西——西域的战局、青岚界的战局、整个神州浩土的战局。他推演了一遍又一遍,每一个变量都在他的脑海中反复权衡,每一个可能的走向都被他计算了无数次。
但无论他怎么推演,结论只有一个。
没有援军。至少,在箭裕岭陷落之前,不会有援军。
西域的藩镇在观望。他们想等魔族和长安卫拼个两败俱伤,然后出来收拾残局。北域的残军在苦苦支撑,根本抽不出兵力南下。天竺寺和天启学院的主力被牵制在北部防线上,无法回援。而华光圣地的念尘仙子——即便她日夜兼程,从东域到西域也需要至少二十天。二十天。今天刚好是第二十天。
还有那两位在章横界和墨河界的故友——君莫笑和桑罗合。他们在两界战争的前线苦战,想要脱身也需要时间。
无心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