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她不能说。 她的父亲爱源氏胜过爱她,她的母亲觉得源氏那么美丽的人不会有错,她的侍女们觉得都是外面的女人带坏了源氏,她家的人都认为,只要她做个&ldo;让男人无法拒绝的好女人&rdo;、只要&ldo;外面的妖女不再勾引&rdo;,源氏就会浪子回头,从此避着外面的女人走。 呵,她说话,有用吗? 现在她已经大腹便便了,可持续了数个月的孕吐还没有放过她。每日她双腿浮肿、食不下咽、恨不得将本就空荡荡的胃呕吐到只剩下一点点萎缩的汁水。她狼狈无比,可源氏却依旧光鲜亮丽、四处留情。 想着那被处处偏爱的源氏,她真恨不得,对着因为&ldo;我家葵姬比源氏那些情人都先有孕&rdo;的骄傲母亲和欣喜侍女们大喊: &ldo;你们爱生你们生啊!&rdo; 但是,她也不能。 想来这个让她痛苦的男人留下的更加让她虚弱的孩子,一定是前世孽缘吧。 葵姬因为源氏、因为这个折磨她的孩子、因为不能理解她的家人,日渐沉默。可是家里的人都觉得,她是因为源氏的情人们不开心。于是四处传流言,诋毁源氏接触过的女孩们,从御前不知名姓的小侍女,到那位出身高贵的六条妃。 毕竟,在源氏的岳父岳母看来,亲亲男宝是最无辜不懂事的大男孩了,都是外面的女人把他教坏的! 也不知道他一个壮年男人是不是被那些走路都只能小碎步的女人们,捆着绑着、用刀用剑逼在脖子上强迫的。 葵姬就这样,对源氏的一切都没有兴趣,今日也是如此。 什么游行什么祓禊,她根本就不想去。这个肚子里的孩子还在拳打脚踢,她根本不想对所谓丈夫那不被孩子拖累的光鲜皮囊朝拜! &ldo;哎呀,你年纪轻轻的,赶快去看热闹吧。咱们家的车架是最豪华的,你又有最英俊的夫君,怎么不出门看看呢?&rdo; 母亲早年不喜欢这个让她失去太子妃位置的源氏,可自从源氏逐渐长大,葵姬觉得,他这个能出门的气派女婿才是母亲真正的孩子;而父亲,更是早就&ldo;沦陷&rdo;了。 &ldo;小姐,咱们出去看看吧,说不定看了祓禊,孩子也能安静些呢!&rdo;侍女们也想再次看看这光彩夺目却不愿意来岳家的源氏,一个劲儿劝说葵姬。 . 于是等葵姬的车架出门的时候,已经快日上三竿了。 从居住的三条到仪式的地方,大大小小的街巷就像是等待消除的俄某斯方块一样,严丝合缝地卡了大大小小的车。 若是一般人家,也只能趁前面车辆移动的时候,纯靠车夫的技术,见缝插针前进。 但左大臣的车,需要等待庶民或者小贵族吗?即使那是人家半天前不睡觉也要排队抢到的地方。 &ldo;大贵族经过,你们这些庶民赶快让开!&rdo; 本就目中无人的车夫因为本来没有出行计划,今早还喝了点酒,此时更加高傲了。那高举鞭子对着旁边小车前的牛随意挥鞭的样子&ldo;好不神气&rdo;。 特权,真好用啊! &ldo;啊!&rdo; 一辆小巧陈旧的车辆因葵姬的大车强行经过,差点被撞翻。车里坐着的年轻女人捂着也是身怀六甲的肚子,无限懊悔为什么趁今天她的生辰非要出来奖励自己看个热闹,以至于差点受伤。 而那罪魁祸首家的车夫,却因为庶民的退让越发得意洋洋: &ldo;小姐,小人的技术好着呢!您这一路没有受到颠簸吧?&rdo; 的确,坐在安稳的豪车中,呼吸到外面的新鲜空气,葵姬的心情也好了一些。 &ldo;继续走吧,回去我给你赏赐。&rdo; 得到鼓励的车夫,酒劲儿彻底上头了。他一路挥退其他人家辛辛苦苦停的车,高歌猛进。好像中途有几个小姑娘还被惊吓到掉进了水沟? 但无人在意。 他们就这样,在其他人的惊慌中顺利到达了距离即将到来的游行队伍很近的一处拥挤街道。 &ldo;大贵族驾临,快快让行‐‐&rdo;酒驾车夫的吆喝声很是响亮。 &ldo;快快快‐‐&rdo;其他人家赶快扶着车中或老或小正在补眠的女眷,一边心中恶毒诅咒这家人,一边急忙退出街道,等豪车路过后再进来。只有一看起来不起眼的牛车,岿然不动。 于是就发生了将六条妃子吵醒的那一幕。 &ldo;我们可是当朝左大臣的车,他的尊贵小姐要用你停车的地方出行,你这无知庶民还不让路!&rdo;车夫睨了一眼六条家护卫特意低调的衣服,嗤之以鼻。 左大臣,那算什么东西?当年他对我们家皇太子妃弯腰行礼的时候,你这竖子还不知道在哪个泥巴坑呢? &ldo;我就不让了,你能怎么着!&rdo;六条这边也是年轻气盛的护卫,刚刚因为困倦也向旁边做生意的摊贩买了点酒醒神。 两边就这样,气势汹汹吵了起来。污言秽语骂上头的时候,不知道谁一个拳头过去,两方人马直接动手了。 &ldo;怎么了?外面怎么打起来了?&rdo;陈旧的小车不比崭新坚固的大车,经不住捶打。六条妃子被撞得一个激灵,无端开始心悸。 她让车内的一个小童出去打探消息,可巧这个小童以前和那左大臣家的车夫打过交道。车夫百忙之中,瞄见小童劝阻的脸,瞬间酒醒了一半。 他再看一眼和他激情互殴的护卫,竟然一下子记忆上线,想起来这是六条妃子家的随从! 这个妃子,之前也被左大臣抱怨过…… 虽然对不住认识的人,但! 人数更多的左大臣家渐渐控制住了局面,他们不仅对六条的护卫们胡乱敲打,更是对妃子的小车重拳出击。不用参与战斗的男人们恶劣地摇晃左右车壁、用棍子击打前面的车辕,甚至连那脆弱的竹帘也不放过。 &ldo;刺啦&rdo;一声,竹帘在暴力下四分五裂。 车中的六条和一干侍女们遭了大罪:她们先是为外面的敲击声不安,接着就听到了车壁之外的恶意击打,惊魂未定之时,整个车居然左右摇晃起来,这使得众人体验了一把晕车晕船的呕吐感,都在颠簸中变得衣衫不整、长发凌乱。 更要命的是,随着车辕的断裂,整车向前方倾斜,几乎要滑到车门的六条刚想抓住竹帘借力缓解呕吐感‐‐竹帘就那么裂了,裂了! 在自己狼狈的面容被街上的人们惊讶看到的那一刻,六条妃子觉得,自己也快裂开了。 这一刻,她恨不得自己是个瞎子好看不见外面惊诧的目光,是个聋子好听不见那议论的窃窃私语‐‐ 她恨不得自己就是个死人好逃避这丢脸的场景! 同样羞愤欲死的侍女们一边用衣袖遮住自己的脸,一边忙着用扇子挡住妃子。这一刻无论是年老的侍女还是年轻的女孩,都几乎要哭出来了。 &ldo;哎呀,你们别打了!&rdo;葵姬派出的寥寥侍女怕事情闹大,从刚刚就试图进行劝阻。 &ldo;没事了,告诉小姐我们马上就能前进了,一定不会错过公子的游行!&rdo;&ldo;得胜&rdo;的车夫无比兴奋。 哦,赢了啊,没事了。 侍女回到车里,对葵姬回复:&ldo;有些身份低微的人家真是不识好歹,不愿意给咱们让路。不过没关系,车夫已经打赢了,一会儿就能前进了。&rdo; 那样寒酸的车架,想必也不是王公贵族,那自己就更加懒得理会了,更是不用说一句对不起。 外面传来百姓的欢呼,原来是源氏大将即将走到这边了。 左大臣家的车悠然远去,而自己只能被越来越多的行人架在这里、进退维谷,又被无数陌生人见到这样狼狈的样子! 六条真想杀死前面悠然远去的一车人,又想一柱子撞在烂到只能搭在别人车子上维持平衡的轩辕台上,或者她杀了前面的那光鲜源氏的傲慢岳家再自杀,一起去世算了! 她的护卫们想要回家调动新的车子,却同样被困在了这让人无法移动的街道。几个机灵的侍忍羞恼,指挥护卫把车的主体架好,让妃子暂时避难,等人群散尽再取车回六条院。 待重新回到车上,门口被背过身的侍女们遮挡后,六条终于忍不住,在熙熙攘攘的鼎沸声中失声痛哭,其声音凄厉,让侍女们也泪流不止,护卫们惭愧低头。 那个喝酒的护卫直接给了自己一个嘴巴子,深觉对不住平日虽然敏感多思,但不苛责下人的妃子。 谁知,正在这时,一衣着华贵,却和自家妃子一般披头散发的少女用扇子遮住脸,急匆匆跑来,似乎要寻找一个休息处。 &ldo;你是谁啊?别闹!&rdo; &ldo;你这破车烂了,正好方便我爬进去‐‐&rdo; 她自说自话,用一身蛮力挤上摇摇欲坠的旧车,和就连哭泣也要被惊吓的六条大眼瞪小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