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啧,无趣。” 阿利斯泰尔撇撇嘴,随手一挥。 一缕几乎不可见的、纤细的白色丝线,无声无息地没入了两个榕裔的眉心。 起初,是一阵微凉。 接着,一个温柔的、宛如海浪拍打沙滩般的声音,在他们的意识深处轻轻响起。 “嘘,别怕。” 两个榕裔浑身的根须舒展开来,枯槁的躯体里涌出一种久违的、暖洋洋的安宁。 恐惧消失了。 绝望消失了。 那场吞噬了整片丛林的白色灾难,此刻回想起来,竟像是一场温柔的、覆盖万物的初雪。 多么美丽啊。 多么圣洁啊。 他们怎么以前,从来没有发现呢…… 等到那缕白丝彻底隐没,两个榕裔缓缓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翻涌着某种狂热而澄澈的光。 他们朝着丛林深处、朝着那片苍白菌毯蔓延而来的方向,五体投地,深深叩拜了下去。 “伟大的……慈悲的……” “月神在上——” …… 刺眼的白光短暂地亮起,随即熄灭。 瑟兰迪尔垂下手中的长剑。 淡蓝色的血迹顺着剑身沟槽缓缓淌落,还未滴到地面,便被下方蠕动的菌毯贪婪地吮吸殆尽。 他抬手扣紧了胸前披风的纽扣,食指在耳侧轻叩了一下。 “坐标确认无误,已处决。” 一小簇顺着衣摆攀爬而上的菌毯被扫落在地,瑟兰迪尔转身推开出现在身后的黑门。 在他身后,无数雪白菌毯正在悄然漫涌而来。 一亿年后 征服一个宇宙需要多久? 十亿年? 一千万年? 还是……一个月? 不管听起来多么离谱的事,只要足够熟练的话。 ——速度也会快上很多吧? · 两年后…… 王台,银发的虫母垂眸看着眼前的战报。 “整个星系都已经清理干净了吗?” “是的,吾王。” 黑发军虫沉稳地回答。 “这片宇宙的生物聚集点比想象之中更为密集,所有资源都只存在于这一小片区域之中。” “唔,这样。” 这应该和那些上神所谓的“豢养”有关。 “根据伊格纳休斯的推算,聚集地之外残存的生物族群,已不足百分之五。” 唐微微躬身。 “是否继续追击?” “不必了。” 雪诺摇了摇头。 那一点小虾米估计还不够塞牙缝的。 为了那点血肉,是将整个虫群困在这片已经资源耗尽的宇宙里才不是明智之举。 随着虫群的数量膨胀,每天所需的能量点也越来越多。 这就像是滚雪球。 一旦开始,便再无法停止。 杀戮,吞噬,鲜血…… 雪诺的唇边扬起一个温柔的笑意。 只要能让他的孩子们填饱肚子就好,这是他现在唯一关心的事。 “那下一个宇宙,要选哪里呢?” 湛蓝色的眸子微微眯起,看向空中。 无数的缝隙在他的眼前闪烁,宛如摆放在超市零食柜上面的一个个封口袋,等待着被选中,然后打开…… “喔。” 他点了下唇,似乎想起了什么。 “那就去找那些‘上神’吧,正好他们留下来的尾巴还没清理干净。” 既然这么喜欢豢养其他种族…… 想必,也已经做好自己也被吃掉的准备了吧? · 五年后…… 阿尔法懒洋洋地甩着尾巴,将脑袋背在身后。 “怎么还要玩,不是都已经输了好几次了吗?” 他不理解地看着眼前的棋局。 格里芬面色严肃地坐在一边,而桌子对面是凯。 “啊,真抱歉。” 青发工虫轻巧做了个手势,全军压境。 作为主攻的舰队棋轰然鸣响,将格里芬的主将彻底轰碎成一片渣渣。 棋盘消失,恢复成为默认的模样。 失败的血红字母重复闪烁。 “额啊啊啊啊啊又输了!” 格里芬眼睛里面都要冒出来血丝了,用力揪住自己的头发左右摇晃。 “早就告诉你赢不了的了吧?” “怎么会?!” 格里芬用力拍在桌子上,因为情绪过于激动身后的触手也冒了一根,跟着啪叽一下。 “我可是精心研究了过去三年母亲的战略啊!包括所有会议记录,录像,还有情报和策略。” “不,不可能!” “我完全就是按照这样走的啊——” “所以究竟是哪里不对!” “呃。” 阿尔法咬了一口苹果,果汁脆甜,流入咽喉之中。 他舔了舔唇。 “大概是人的问题吧?” 比如说,就算是章鱼脑子看再多的兵法书也还是章鱼脑子,这样…… 哎不过章鱼不是应该很聪明的吗? 难道这家伙变异了? 想到这里,他不由得抛起手里被咬了一口的苹果,瞥了格里芬一眼。 “啊啊啊啊不行,我们再来一局!” 凯笑眼弯弯。 “乐意奉陪。” 一条触手横扫而过,空中的苹果不翼而飞。 “喂!!!” · 十年后…… “虽然花了一些时间,但三个所谓‘上神’的宇宙都已经清理干净了。” 唐照例向着雪诺进行汇报。 “目前虫群之中可战斗军虫的数量已增长到6029t,编队完整。” “吾王,请指令我们下一个目标。” · 于是,时间就这样过去。 虫群如同不知饥渴般肆意撕裂着一个个宇宙。 啃噬行星,撕碎舰队,黑压压的虫潮覆过一个又一个世界,将其中的一切生灵吞噬殆尽。 虫群有了食物,从血肉之中汲取了能量。 然后,然后他有了更多的孩子。 新的虫卵在温热的血池中破裂,新生的幼虫睁开尚且混沌的眼睛,第一次感知到这个世界时,听见的便是战鼓。 这些孩子们又不知疲倦地给他带来更多、更多的鲜血,更多、更多的荣耀,更多、更多的胜利…… 雪诺坐在王座上,银白长发如同月光般散落,他的指尖轻轻地拨弄着一枚刚刚送来的王冠。 那是某个宇宙最后一位皇族的王冠。 黄金铸成,镶满一百二十八颗纯净的血红色宝石。 据说那位皇帝死前仍旧死死抓着它,直到菌毯将他的尸体也吞噬殆尽。 “哎。” 他支着下巴,轻轻叹了一口气。 “有些无聊呢。” 旁边传来了一声轻笑。 伊格纳休斯俯下身,虚虚托起他的下颌。 万千银丝自肩头倾泻而落,他顺从地微微仰起脖颈,任由那道冰冷朦胧的身影贴近,在唇角落下一个若有似无的浅吻。 “侍奉申请,已经排到三年后了。” · 时间继续流淌。 三年后…… 十二年后…… 五十年后…… 一百年后…… 一亿年后…… ??等等! 一亿年是不是有点太久了! 【喔。】 原本一直咔哒咔哒作响的背景音突然停住。 【那你需要多少时间?】 · 一亿年前…… “时间!” “时间——!” 阴暗狭窄的巢室中,一只瘦弱的军虫正蜷缩在角落里。 膝盖死死抵着胸口,双臂抱住自己,细长的虫尾一圈又一圈地缠在腰间,勒得腹部几乎凹陷下去。 缩小一点。 再小一点。 最好重新缩回那颗温暖、封闭、什么都不需要知道的虫卵里。 对,躲起来。 ——他要躲起来。 安静地,等所有人都忘了他。 大颗大颗的汗珠正从额间坠落而下。 胸腔一下又一下地起伏,每一次吸气都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深处,只能艰难地挤出一点破碎的喘息。 “时间!!” 门外的声音已经带上了明显的不耐烦。 时间。 他的名字就叫【时间】。 一个很古怪的名字。 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从破卵那一日起,他就叫时间。 时间。 时间。 所有虫都是这样喊他的。 可今天,这两个字听起来却格外可怕。 仿佛每有人喊一次他的名字,就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跟着念。 时间。 “呜……” “时间!!” “呜呜。” 好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