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咦,这是什么地方?” 胖乎乎的、金发碧眼的小天使出现在他身边,此时正扑棱着身后的翅膀,好奇地东张西望。 “苹果儿?” 在看见他之后,雪诺很快意识到自己现在身在何处。 这是癸亥的【识海】。 而这一次的侵入,似乎在他尚且还没有意识到的时候,就这样自然而然地发生了。 而且他也能感受到,这个世界似乎比任何他之前经历过的世界都要更加完整而巨大。 雪诺伸出手,接住了一点雪花。 那一点冰凉的触觉快速在他指尖上消融了,成为一缕浅灰色的水。 ……癸亥? 这就是你想给我看的【真实】吗? “小雪!都告诉你了,不能偷偷溜出来玩!” 一只有力的手臂从后面搂住了他的腰,将他凭空抱了起来。 “这样的话,你妈妈会伤心的!” 雪诺低头看见自己细细的、小孩子的腿在女人的抹布裙边上抖着。 真倒霉。 ……怎么刚成年又变成小孩子了。 将他抱起来的,是个皮肤黝黑的中年女人。 她的身体看起来还算年轻,但是从皮肤深深的褶皱里却带着一种不符合年纪的苍老,皮肤黝黑。 雪诺从她的衣服上身上闻见了一种灼烧的、并不好闻的煤炭气味。 小天使用力地忽闪了一下湛蓝色的大眼睛,给他试了个眼色。 雪诺很快将这张脸和自己脑海之中的记忆对上了。 “王姨。” 他乖乖地喊了一句。 “哎!” 女人爽快地应了一声。 随后蹲下身子,从身后的袋子里取出了一条灰色的大毛巾,像是处理落水的小动物一样,把他从头到脚擦了一遍。 雪诺有点发懵,任由着她动作。 直到他的手心开始泛起火辣辣的痛感。 “受伤了吧!” 王姨对着他摇了摇头。 她握住雪诺稚嫩的小手,举到自己的眼前仔细看。 刚刚那一缕灰水流过的地方,不知道何时已经起了一个小小的淡粉色的水泡。 “都说了外面不能随便去的,你看看你看看……” 她一边快速地、流畅地嘟囔了一大段雪诺听不懂的话,一边从口袋里拿出了一瓶药水,小心翼翼地在孩子细嫩的手指上涂了一点。 雪诺往外看去。 那片雪地和月光没有消失,仍然就在距离他几步远的地方。 但是有着某个巨大的,宛如透明罩子一样的东西彻彻底底地将他们罩住了。 美丽的雪花仍无知无觉地飘落着,覆盖着苍白的大地。 “外面怎么了?” 他凝视着那罩子外面,开口询问。 “连这个都记不清楚了,是不是有些发烧?” 王姨凑过来摸了摸他的额头,觉得好像是有点烫。 “走了,我把你送回家。” “——这么长时间看不见孩子,你妈倒是也不着急。” 雪诺被她拉着那只没受伤的手,往后走。 此时似乎是夜晚,周围的黑暗之中亮着稀稀落落的灯。 他也没看见房子,只有一个个小小的土包,暖黄色的灯光从土包下面的小门里泄露出来。 【这里的人好奇怪。】 小天使兴致勃勃地坐在雪诺的肩膀上,打量着周围。 好在它没有重量,要不然雪诺这具孩子的身体恐怕还真的没法这么轻易承担。 【他们为什么不去住有花园的大别墅呢?】 【嗯……好问题。】 【你查看这个世界的资料了吗?】 小天使手忙脚乱地打开一本厚重的大书,一边看一边连连点头。 【喔喔喔,原来如此!】 此时,人类已经进入宇宙数亿年。 具体的时间和年份已不可考证。 惨烈无比的战争数次中断人类文明的进展,并且清洗掉了大量的历史资料。 甚至曾多次出现分裂星球,划分星区和国家各自为战的情况。 约在三亿年之前,人类之中出现了一名卓越的领导者,后世也将之称为帝皇。 帝皇的出现彻底统一了整个原本四分五裂的人类文明,开始了长达万年的独裁统治。 在他统治的整个时间段内,人类文明快速跃进发展,星际运输的能力和技术也迅速提升。 人类向着几乎全宇宙的宜居星球进行了殖民。 这个时代也被称之为【黄金时代】。 而在帝皇被刺杀死后,战争再次降临,虚幻短暂的和平宛如幻影,文明被一次次建立而后又摧毁。 时间快速流逝,星球之间的隔阂也越来越深。 再加上很多人类的身体为了适应当地的环境,也发生了进化。 有的长出了鱼尾,兽耳,这便是兽人。有的则是个子长高,体型变化,长期族内通婚导致大部分人都有着金发和金血,这便是黄金裔…… 他们有着自己的文明,自己的语言。 同时,也对自己有了新的称呼,不认为自己是“人类”。 自然也有一部分传统意义上的人类保持了原来的样子。 ——这便是此时雪诺所属的族群。 他们此时都隶属于一个名为“人类联邦”的文明,而这个文明几乎在机械科技这条路上走到了穷尽的终点。 约万年前,新的一轮文明发展开始。 大量机械的出现快速取代人类的生产力。 无数人失业。 因无法找到工作,连续的暴乱随之出现,又被政府进行暴力镇压,大量的人在星球上因为饥饿而死。 直到新一任的主席顺利上位。 在进行继任仪式的那天,万人空巷,人人都呼喊着他的名字。游行的人们举着“归还我们工作”的牌子,眼中含着无限的热切。 当地企业的工作人员被打死,而那些昂贵的机械设备被砸烂,丢进了垃圾堆。 在雪诺现在位于的这颗小矿星上,同样如此。 如今,是新纪元19年。 距离这位主席上位过去了近二十年…… 王姨将雪诺带到了一个小土包的门口,敲了敲门。 最后又叮嘱了他一句。 “以后别随便出去了,呆在罩子里才安全,知道吗?” 雪诺点了点头。 接着,他听见门里面传来一个温柔疲倦的女声。 “是谁?” 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夹杂着女人轻轻的咳嗽声。 小天使藕段一样的手臂撑在他的肩膀上。 它歪了歪头,有些疑惑。 【瑞迪米尔,你的心跳好像有些快。】 【这只是个虚拟的世界,你在担心什么呀?】 终末 影子左右晃动一下,遮挡住了从门缝里透出来的光线。 破旧的木门被打开的时候,像是只被踩到的耗子般猛然吱呀地叫了声。 雪诺的喉头动了动,他微微抬起头。 女人看起来和他记忆里的模样如出一辙,蜷蜷的睫毛,修长优雅的脖颈,就算是面容因为倦怠而苍白,却也遮挡不住那种不加修饰的美。 灯光为她浓密的、海藻般的长发上晕染上一层暖黄色。 ——母亲仿佛从未老去。 雪诺专注地看着。 上次真真切切地见到这张脸,还是她的葬礼上。 冷淡的,僵硬的,失去生机的。 被簇拥在纯白色的雏菊之中,唇上涂着她最不喜欢的艳粉色口红。 “这孩子又自己跑出去了,你说这多危险啊!” 王姨拍了拍雪诺的头顶。 “广播里都说了,最近外面的污染越来越严重,连大人都不建议随便出门。你也该多上点心,总不能让这么小的孩子一个人到处乱跑吧?” 女人低头,明显停顿了两秒,随后眼中快速闪过一丝歉意。 她蹲下来,抱了抱孩童冰凉的身子。 雪诺能感觉到女人柔软而带着温度的手抓住自己的手臂,微微用力钳入皮肤之中,像是抓住一只鸟。 “阿雪,真抱歉,妈妈刚刚一直都在工作,没注意到你。” 王姨又东拉西扯地唠叨了几句。 然后才放心地便走了。 雪诺被拉着手迈过了门槛走进屋子,这也是他第一次看到这种小土包房子的内部。 屋子里比他预想的要暖和。 壁炉正在噼里啪啦地跳跃着鲜红色的火苗,里面燃烧着宛如煤炭样的燃料。 这个房间整体呈现出一个圆形,算不上大,总共约有五六十平米,显得阴暗而逼仄。 一盏油灯搁在木桌上,火苗在玻璃罩里微微摇晃。 桌上有着不少陈旧的书籍,桌面上打开了一张正在书写的信纸,上面还带着未干的墨迹。 白瓷花瓶里插着一捧天蓝色的绣球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