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有不少修士因此心神动摇。 “是天道弃吾等于先。这样的天道,如何值得尔等为其燃道?以你之才,与吾等共立新序,执掌三界,不过举手之间。” 随着他话音落下,众人眼中仿佛浮现出一幅画卷,绵延不知多少万里。 那似乎是新序之下的三界。 血海澄澈,化作碧野千里,天渊合拢如初,那道横亘了六百万年的裂隙,在画中消失得干干净净。 镇魔关的城墙爬满青藤,关外再无半分魔氛。 再往后,是天界诸域——神光浩荡,仙阙连云,量劫已消,天堑已合,神位之间再无门槛。 凡人可问仙,修士可长生,万族同寿,天地同春。 而那些死去的人,都活着。 战死的袍泽回来了,陨落的神明回来了。 “此便是新序。”空俨的声音轻了下来,落在每一个人耳畔,“天道的私,帝族的怨,万族的苦,都将在此一笔勾销。” 镇魔关上,已经有修士动容。 就连不少圣院弟子,眼底的坚毅也裂开了缝隙。 他们想,若这画是真的,若这画能成真,那这一年来的尸山血海、三界万万年疮痍,是否本就不必发生? 那尊魔神望向空俨,神情索然。 他所造成的幻境能迷惑三界众生,却迷惑不了下方那些人。 可一位混沌道胎太难得了,只要有了他,这些人便能省去不知多少力气。 尽管可能知道是徒劳,这些人也想着去试一试。 “你说完了?”林忱的声音忽然响起。 但见他抬手,那朵悬于九天的青莲随之轻轻一颤。 一圈青碧色的光晕自莲心漾开,转瞬便席卷整片天地。混沌之气裹着醇厚生机,浩浩荡荡,涤荡八方。 众人脑海中那幅盛世画卷,像无数泡沫般接连炸开。 每碎去一个,画中的太平便塌落一角。 血海重归殷红,天渊重归裂口,镇魔关的城墙重新露出斑驳的血迹,而那些笑着的人影,扭曲着、尖啸着,全被拖回黑暗深处。 空俨眉心微动。 他亲手布下的幻境,竟能被一个小小的真仙连根荡涤。 此子,果真留不得! 三界众生猛地惊醒。 城头上下,一片死寂,无数张脸白得没有血色。 方才那片刻,他们竟真的动了心,真的想伸手去接画里的太平。 那尊魔神的视线,漫不经心地落在了林忱身上。 “你所描绘的幻象也很好。”林忱的视线穿透数万里距离,直直望向空俨, “只是我也有疑问,尔等潜伏三界数千万年,为一己私欲造下百亿杀孽,又熔炼数百万亡魂,养出那十几尊血魁。今日却对三界说,新序里人人都能活。这笔账,尔等打算怎么平?” 空俨淡笑,身上散发的霞光,看着真的好似那青天之下、悲悯众生的神明: “旧序的牺牲,正是为了新序里再无牺牲。” “好一个再无牺牲。”林忱轻嗤,“那新序的牺牲,又打算问谁去要?那些死去的人,你们打算用谁的魂去填?” 空俨沉默了一瞬。 林忱却还在继续。 他浮起笑容,笑意清浅,眼底神色却冷: “你们的这番话,在六百多万年前,也曾经对一人说过吧?那他的回答,尔等这些残兵败将……想必也还记得吧?” 空俨脸上的笑意,至此彻底消失。 三界众生或许不知林忱口中那人是谁,可这些长生帝族却清楚得很。 甚至,记忆犹新。 千万年来,他们蛰伏至今,本以为三界已无天地四灵,本以为万无一失,却全因那个人功亏一篑。 当然也记得那人说了什么。 那也是一位混沌道胎,与如今这个真仙境的小子一样。 可如今不同了。 当年他们大意,放任衍成长至此。 现在这位道胎,即便悟得混沌青莲雏形、执掌生杀予夺、初窥造化大道,又如何? 太弱小了。他们弹指间,便可抹去。 仟墟额上的千只眼睛睁圆,怒火几欲喷薄而出: “竖子!吾族千万年的宏图,岂容你一个黄口小儿轻辱?” “空俨大人,”他转向空俨,“何必再与他多费口舌?” 空俨眼底是一片死寂的冷,微微点头。 仟墟唇边扬起一抹嗜血的笑,正欲动手,魔神开口了,语气依旧轻慢: “吾还想要此子道体,诸位下手注意分寸,可别当灰给扬了。” “啧。”仟墟冷道,“何须魔神开口?本座自有分寸。” 话音未落,万古帝威轰然倾泻,如同岁月本身的碾压。 万里虚空层层褶皱、塌陷,时光逆流,古老残碎的星河虚影自他身后浮现。 那湮灭的纪元碎片化作一只无边巨掌,整片天地都暗了。 巨掌砸落刹那,万里焦土瞬间下沉,巨大的环形冲击波横扫天地,血海被拍得向两侧倒卷。 小绿撑开的万道霞光齐齐一颤。 那足以庇护一方天地的神光,在这巨掌面前终究稍显稚嫩。 霞光碎处,巨掌仍在步步逼近,碾到了那朵盛开的青莲跟前。 那朵弥漫着混沌气机的青莲,与那巨掌交织出的洪流一时僵持在半空。 林忱衣袂被狂风卷起,那股威压足以让仙帝境低头,可他的脊背却岿然不动,挺得笔直。 “呵。”仟墟轻笑一声,“雏形罢了,也敢挡本座一击?” 他额上眼睛一眨,那只巨掌骤然暴涨十倍,落下的速度又快几分! “小祖宗——!!”祁星正要扑过去,却被御泽一把拉住。 旁边站着的炎日等人,脸色都苍白极了。 若非有那朵青莲与神树护持,在那威压碾下的一瞬,他们便已站不起来,甚至当场殒命。 他们比谁都清楚林忱所直面的压力是什么,但他还能从容地跨越距离与那些人对话。 即便担忧,他们也了解他。 而且,从林忱出现到现在,还有一个人,始终不曾现身。 他们心里清楚,却也免不了关心则乱,正在疯狂报复血兽的大白它们也不例外。 “小忱忱——!”大白踏上斩仙剑,直奔林忱而去。 高天之上,妖皇龙目赤红,一声龙吟震碎身上残余的禁锢道韵,龙躯一摆便要冲下。 空俨只侧了侧目,一道流光便将他挡了回去。 魔皇、岚岑、镜微……皆被其余近神者死死缠住,无一人能抽身。 仟墟看着这一幕,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嘴角几乎咧开到耳根,阴恻恻道: “真是精彩的表情。” “死吧,去死吧。这便是忤逆吾族的下场。等你一死,这具道体,吾等会好好利用起来的。” 那只裹挟纪元残迹的巨掌,距青莲已不过百丈。一瞬间,天地间所有声响都被掐断,血海停涌,狂风凝滞。 空俨与一众长生帝族、魔神皆冷眼俯瞰,眼底尽是漠然。 可下一秒,那抹漠然忽然碎了,换成了一抹越来越浓的惊色。 莲光崩碎的刹那,一抹白光自九天极处骤现,刺骨清寒转瞬覆盖整座镇魔关上空。 方才还在疯狂碾压一切的帝威,就这么僵在了半空。 万籁骤停。 青龙 九天极处,猝然坠下漫天霜色。 纯粹至极的冰色神光破开云层,自三界穹顶垂落,如一道倒悬的霜瀑,横贯整片天幕。 霜华铺过之处,空气凝出冰纹,血雾冻作冰晶,整座镇魔关被映成一座剔透的冰宫。 那只碾向青莲的巨掌,也在这片霜华中凝滞,再无半分威能,终碎作漫天冰尘。 纷纷扬扬地落,如这血色大地上,落下的一场最澄澈无瑕的雪。 雪点落下刹那,千沟万壑的地表,尽数覆上一层浅蓝色的冰层。 只一瞬,便是数万里的冰封。 死寂在整个镇魔关蔓延。 众人抬眸。 但见一道颀长身影自那白光深处缓步而出。 那位众人始终无法窥见真容的上神,此刻清晰地立于所有人眼前。 白衣,雪发,鎏金瞳。 面容清绝出尘,偏覆着一层彻骨的疏离。那副凌驾诸天、不染凡尘的神祇之貌,乍看之下与这片血染的杀伐战场格格不入。 有万千纯白流光在他身侧浮沉起落,凝成纵横交错的秩序光纹。 瑰丽浩瀚,铺展万里长空,将整座镇魔关尽数笼入其中。 来人没有看魔神,也没有看那些所谓的长生帝族。 隔着数万里的高空距离,那双如鎏金般璀璨的眼瞳,径直对上了一双同样艳丽到不可方物的红眸。 林忱唇角轻扬,随后接住了朝他飞奔而来的大白。 宋熠等人看到那道白色身影的瞬间,也齐齐松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