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里下人脚步放得极轻,不敢惊扰明日就要行大婚之礼的主人。 卧房外间,摆着一桌精致茶点。陆诩与沈玄策,以林知予挚友的身份,充当这一场特殊婚事的“娘家人”,守在这里陪他静待天明。 陆诩端起青瓷茶杯,指尖无意识摩挲冰凉的杯沿,眉头紧锁,一开口依旧改不了毒舌的本性。 “说穿了,不过是仗着手握权柄,拿金山玉海做枷锁罢了。真要是” 话说一半,他瞥见满室摇曳的红烛,又想起今夜是林知予的大婚前夜,硬生生把后半截尖锐的话咽了回去,重重叹了口气。 “罢了,大喜的日子,我不说这些煞风景的。” 他抬眼望向内室纱帐,“知予,我和沈玄策今夜过来与你说这些,不是想来泼冷水。只盼你往后过得顺心,倘若哪一日受了委屈,觉得憋闷难受,千万不要硬扛,只管来找我们。” “就算萧承、萧凛权势再大,我们也能护着你逃到天涯海角,我就不信,普天之下,他们当真能无所不及,处处都遍布眼线。” 沈玄策立在雕花窗棂之前,抬手轻轻推开半扇窗,抬眼望向京城万家灯火。远处皇宫灯火连绵成片,他神色沉静,缓缓开口,语气冷静。 “陆诩说的是真心话,盛大尊荣是真,暗藏的风险亦是真,你不必事事都体谅他们,成婚是你的选择,但你的退路,永远都在。” 内室之中,铜镜打磨得锃亮,映照出林知予清隽的面容。 他端坐在镜台前,一身正红色里衣,指尖缓缓抚过身侧摊开的朱红织金喜服。 衣料是南疆进贡的云锦,触手温润厚重,金线绣就的缠枝龙凤纹路,针脚细密繁复,龙凤交缠,流光在布料上缓缓流转。 三人就这般安静相伴,屋内只有烛火噼啪轻响。月色缓缓流转,夜色渐退,天边慢慢泛起鱼肚白。 大婚当日。 天尚未完全破晓,偌大的京城便已经彻底苏醒。 自皇城正门,一路绵延至帝师府邸的十里长街,地面尽数铺就绯红锦缎,踩上去柔软无声。 街道两旁廊檐之下,悬挂上万盏剔透琉璃宫灯,晨风吹过,灯盏轻轻晃动,流光摇曳,映得整条长街一片赤红。 禁军层层列队清道,铁甲在微光下泛着冷光,分列街道两侧。 寻常百姓早早便等候在街边,自发跪伏于锦缎之外,人人都想要亲眼见证这一场亘古未见的旷世婚典,街巷之间,细碎的议论声压抑不住地此起彼伏。 “便是今日,陛下与摄政王一同迎娶帝师。” “打破祖制,这般尊荣,古往今来仅此一人啊。” 破晓天光破开云层,金色晨光洒落皇城。 宫城之内,萧凛一身正红十二章纹衮服,腰间系着镂雕玉带,衣身绣满日月星辰山河纹样。 少年本就容貌俊朗,此刻一身帝王礼服,褪去平日几分跳脱稚气,多了几分成熟英挺。 一旁的萧承身着金红镶玉亲王朝服,墨色衣底,金线勾勒蟒纹,身姿挺拔如山。往日朝堂之上那股慑人的冷厉锋芒敛去,眉眼间只剩珍视的郑重。 这一整年,从宫殿修缮到礼仪器物,每一处细节他都亲自过目。 这场大婚,对外是昭告天下的盛典,于他而言,是想借这一纸婚约,牢牢把林知予留在这片世间。 二人并肩,一同登上鎏金御驾,御驾车辕雕龙刻凤,由八匹通体雪白的御马牵引,浩浩荡荡向着帝师府邸行去。 礼乐自皇城奏响,钟鼓轰鸣,笙箫、编钟悠扬绵长,乐声一路绵延数十里,直抵帝师府邸门前。 迎亲队伍浩浩荡荡望不到尽头。 御前赏赐的绫罗绸缎、金玉珠宝,还有两人私库里的良田、宅院、矿山的地契册子,由一排排内侍双手捧着,列队紧随御驾之后,宗室亲王、文武百官,按照官阶品级,骑马随行,神色恭敬肃穆。 队伍行至府邸朱漆大门之前,礼乐声调陡然抬升。 厚重的朱红大门缓缓向外敞开。 院内,林知予一身大红织金喜服缓步走出。衣摆之上缠枝龙凤金线流转,墨发束起,只待迎亲之后戴上喜冠。 眉眼温润,被红色礼服一衬,明眸皓齿、秾艳动人。晨光落在他肩头,周身都笼上一层淡淡的光晕。 萧凛眼中瞬间只剩下那道红色身影,翻身下马快步上前,伸出手,稳稳握住林知予的手腕,少年掌心微微发烫,带着难以掩饰的激动。 萧承紧随其后,手臂虚虚托住林知予另一侧胳膊,一左一右,两个人将他护在中间,护着他一步步登上鎏金御辇。 御辇缓缓启动,礼乐再次奏响,一路向着天坛行去。 十里长街两侧,百姓跪拜如山,山呼声此起彼伏。 抵达天坛,这里是大启帝王祭告天地、祭拜宗庙的最高圣地。 层层白玉台阶向上延伸,香烟袅袅,祭品陈列整齐。 萧凛作为当朝帝王,亲自执香,行最高规格祭天祭祖大礼。香烟缭绕之间,他朗声祭告天地宗庙,声音响彻天坛高台。 “今,朕昭告天地列祖列宗。帝师林知予,德才兼备,辅国安邦。朕与摄政王萧承,共聘林知予,尊同皇后,享无上尊荣,万世敬之。” 祭礼仪式繁琐庄重,跪拜、献酒、诵祝文,一步一步,一丝不苟。 礼毕,三人再登御辇,回转皇宫,奔赴太和殿,大典正式开启。 太和殿恢弘巍峨,殿内烛火千盏,文武百官按照品级分列大殿两侧,目光尽数落在走入殿中的三人身上。 殿内静得落针可闻。 萧凛转过身,面向林知予,伸手执起他的手,掌心温热有力,少年的声音掷地有声,洪亮传遍整座太和殿。 “朕以万里江山为聘,许知予此生衣食无忧,岁岁安稳,风雨不侵。” 话音落下,满堂官员心头震动。 不少老臣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攥紧,心底掀起惊涛骇浪。 自古帝王纳后,至多以金玉锦帛为聘,哪里有拿万里江山作聘的道理,这已经超出册立后妃的规制,几乎是将君权拱手相赠。 有个别人暗自蹙眉,恪守祖制的念头在心底翻涌,觉得此例一开,朝纲礼法怕是要大乱,可眼角瞥到站在一旁的萧承,到了嘴边的劝谏又硬生生咽回腹中。 也有受过林知予新政恩惠的臣子,心中叹服。 林知予辅佐君臣,安定社稷,这份礼遇,于他而言也算实至名归。只是帝王与摄政王同属一人,这般惊世的婚事,往后朝堂怕是少不了风波暗流。 还有一部分人心下暗自掂量,今日亲眼见天子这般剖白,便彻底看清,往后大启真正的重心,便是眼前这位帝师,往后行事,万万不可轻易与之作对。 满殿无声,各色心思沉浮于人心之中,却无一人敢当众出声。 萧承上前一步,宽大的手掌轻轻覆在二人交握的手上,他微微俯身,唇几乎贴到林知予的耳廓,低沉的嗓音只有三人能够听见,带着压入骨血的执念。 “从今往后,你我之间只有死别。” 后半句话沉在喉咙,没有吐露出来。 ——没有生离。 他抬直身子,嗓音恢复那一份摄政王独有的分量,继续宣告满殿群臣。 “我手中摄政王权柄,尽数为林知予所用。往后朝堂风波,江湖险阻,刀霜剑雨,皆由我与陛下替知予一一挡下。此生,绝不负你情意。” 萧承转头郑重道。 言罢,内侍呈上鎏金三足合卺玉杯。 琥珀色的合卺酒盛在玉杯之中。 三人依礼,共行合卺之礼,举杯饮下杯中酒。 酒水清冽,滑入喉咙。 殿内所有文武百官齐齐屈膝跪拜,山呼万岁,声浪滚滚而起,震得殿宇梁柱微微震颤。 这一场筹备整整一载的婚典,打破历朝所有婚嫁规制,盛况空前。全天下的人都看得清清楚楚,大启权势最顶峰的两个人,把世间极致的偏爱,毫无保留全部给到林知予。 繁复礼节耗去大半日时光,直至深夜,宫宴散去,百官退离,皇城外面喧嚣渐渐归于沉寂。 长乐宫内,殿中无数红烛燃得融融摇曳,整块和田暖玉铺就的地面,将跳动的烛火倒影铺得满地碎光。 殿内只剩下他们三人。 萧凛卸下身上沉重繁复的十二章纹衮服,少年脸上还残留着大婚一日的雀跃兴奋,快步凑到林知予身侧。 他微微歪着头,小声嘟囔,带着一点委屈又撒娇的意味。 “老师,今日满朝文武,天下万民都看着呢。往后,你就是我的妻。” 萧承缓步走上前来,伸手动作轻柔地替林知予取下沉重的鎏金喜冠,他修长的指尖,轻轻拂过林知予微微散乱的鬓发。 下一刻,萧承伸出双手,宽大温热的手掌捧住林知予的整张脸颊,手掌几乎将他的面庞全部覆住,微微用力将人带向自己,低头重重吻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