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根本没拿他当人。 乐湛抓住李修宜那只手臂,瞳孔震缩地瞪大双眼,微微昂着头,眼泪流了满脸,在深吻里泄出一丝低微的哭喘。 李修宜心念一动,鬼使神差地松开了他的唇。 堵住的嘴方一被撤走,带着哭腔的呜咽便不可控制地溢出声来,片刻后又觉得羞耻地抿唇遏制住声音,只剩下些胸腔里发出来的闷声。 “这里吗?” 李修宜眼中晦暗不明,被一团火烧着了,滴下一滴水就能立马蒸发出去,有些发疼地眯了眯眼。 乐湛霎时间失了声,张着嘴却什么也听不见了,两眼空惘地看着头顶的纱帐,无声地淌泪。 李修宜像是看着什么绝世美丽的画中神迹,恍然又想起了那日毁灭在他手里的琼玉,目光贪心不足地临摹着他面上的每一丝表情的变幻,松了又紧的眉头,颤抖的眼睫,微张的唇,还有战栗的牙关。 像是欣赏着云上日出或是雪海初霁,不忍心错过一丝一毫,心中那片火越烧越烈,也越发觉得他做错了。 他早就该这么做了,早在知道他们之间毫无血缘关系就该将乐湛往床上带,也不至于走了这么多年的弯路。 他会为乐湛打造一座不见天日的金丝笼,将他关在里面日日夜夜地,直到他的再也没有力气从床上爬下来,眼里装不下任何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再也没有办法跟他作对,只能躺在他的榻上一遍又一遍哭着喊他哥。 恨也没关系,怎么样都没关系,他必须这么做。 乐湛盯着帐顶看了好半天,久久的回不过神来,上衣搭在身上,堪堪盖住腰间的痕迹,双腿连收回来的力气也没有了,空荡荡的宫殿只留了他一个人,直到所有惊吓的感知消散下去,他才感觉到伤口敷上一层冰凉,缓和了原本的刺痛。 李修宜是在给他上药。 乐湛拿手臂挡脸,空惘之后,无声地哭起来,他甚至不敢睁眼看他现在的样子,更没有办法面对这个现实。 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到底是那一步出了差错? 不应该…… 不应该…… 出了永乐宫,李修宜去到了先皇后灵前。 宫人看清脸色,赶紧躬身将殿门带上,偌大的宫殿只剩下他一个人。 李修宜照例上了三柱香,站在画像跟前沉默良久,而后掀袍跪下。 他做了有违人伦之事,彻底地跨越了那道禁区的红线,有违母后教导,该是要向母后请罪。 他清楚如果母后还活着,要是知道他对乐湛做了那种事,肯定会拿荆条打个半死,将他的腿打断要了他这条命也并非没有可能,毕竟从小到大母后对他的要求都极端苛责。 李修宜一开始保持对乐湛礼貌疏离的态度,即便什么也没做,仍然要跪到殿前被抽上几十鞭,直到他真心接纳这个造成他父王母后离心的外族女人的儿子。 都说君子论迹不论心,但是这一套在萧复雪面前俨然是不适用的,她要李修宜从内到外都干净得一尘不染,就算在明面上从来不曾在乐湛面前表露过恶意,只要他在心底还厌恶乐湛便是过错。 萧复雪要求李修宜真正的接纳他这个异母的弟弟,如她一般真心地维护乐湛,要他们兄弟一心,在她死后依旧护着乐湛,做出哥哥的表率,但凡李修宜心底还存着一丝属于自己的喜恶,她便要一寸一寸削除他的棱角,将他大刀阔斧地改造成一个完美无瑕的人,不管是身为儿子,还是臣子,抑或是哥哥,都要是最合宜的那一个。 李修宜微微一笑。 他做到了啊。 母后要求他的,他真正的做到了。 他疼爱他的弟弟,于是不择一切手段地将乐湛留在身边,他们会在一起相伴一辈子,就算百年之后老死了也要将骨骼打碎了搅合在一起一同下葬,直到黄土白骨那一天也不分开。 这不就是母后所期待的那样吗? 这个人是母后选定的,他做了二十多年的孝顺儿子,无有不从,媒妁之言,也当遵循父母之命才行啊。 他连着跪了三夜,白日在上清宫处理朝政,到了夜里便跪在母后灵前赎罪,说是赎罪其实也不尽然,因为他没有为他的行为有半分悔意,只觉得做得晚了,即便母后还在世,真要因此打死他,他还是要这么做。 下跪只是觉得应当有这么一项表面功夫,后面该做的事一项也不会少,他甚至觉得他被塞进框架里不人不鬼地活了这么多年,没有一天活成一个人样,乐湛是上天对他的奖赏和补偿,是天命将他送到自己身边,他没有理由不将他收入囊中。 他们就该是一辈子在一起,这是命中注定的。 宠妃 永乐宫的守备密不透风地从里渗透到外,却都停驻在了寝宫院外,真正能进到寝宫侍奉的宫人也就只有那么两三个,都是皇帝的心腹,来来回回皆躬身垂首,一言不发,哑巴一般。 整个宫殿上方好似笼罩了一张无形巨网,抬眼一看只望得见四方的天。 他彻底成了李修宜豢养的笼中雀,注定要被关在这里到死为止。 从前还是皇子的时候,乐湛想见李修宜一面都难,他总是很忙,忙到一连半个月见不到人影,如今撕破脸了,倒是有空天天摆驾永乐宫亲自为他上药。 说是上药,其实就是用手指把他再一遍,玩到他腿软哭不出声才肯罢手。 永乐宫原本是承载了他这辈子最美好记忆的地方,尚且年少的时候,他头顶有母后有哥哥,他可以享受着皇子的待遇而不必承担皇子的责任,记忆中的永乐宫每一日都洋溢着和煦晨光,是整个阴沉沉的皇宫里唯一被阳光照到地方,在那洋洋暖意中,母后就坐在凉亭里朝他笑着招招手,要给他擦擦额头疯闹玩出来的汗。 而现在却成了李修宜强迫他的牢笼,就在那张母后曾经给他讲过寓言故事的榻上,一遍又一遍。 十几年的认知没有办法在这一朝一夕之间改变,乐湛每晚想起来对他做这种事情的人是他哥,还是会恶心反胃。 他接受不了被男人上,更接受不了那个人是李修宜。 “该喝药了。” 宫人将煎好的药端过来的时候,乐湛正坐在原本母后坐过的凉亭里,望着新荷盛绽的湖心吹着冷风发呆。 正是盛夏六月的天,他衣服穿得很厚,要入秋一般,这几天被扒光了一丝不挂躺在李修宜面前给他留下来的阴影太大了,穿得多一点好歹能给他带来一点心理上的安慰。 但他心里再清楚不过,这也只是让李修宜多扒一层麻烦点而已。 由于皇帝对外声称齐王已死,宫人们遵循皇帝的意思,干脆不予称呼,说话总是少了点恭敬的意思。 乐湛看了一眼托盘上那碗药汁,垂了眼端过来,却是张臂在脚边倒了一圈,直到一滴不剩,他将空碗扣回托盘上,脸色冷淡,“喝完了。” 宫人相看两眼,让人下去重新再煎一碗,“这是陛下的意思,还请不要为难臣等。” 一听见这两个字,乐湛心里瞬间燃起滔天烈火,好像有什么东西要从胸口里烧穿了,冷冽的眼里带着幽暗的火光,“有什么话尽管跟你们主子去吠吧。” 他站起身,朝着里卧的方向头也不回地就走了。 这几天乐湛的脾气越发的恶劣了,不但将皇帝送来的赏赐砸了一地,还对着几个看守的宫人非打既骂。 晚上被李修宜扣得死去活来,白天醒了恨不得将整个永乐宫一把火点了,再拿把刀跟李修宜同归于尽,心里那股怒火怎么也消减不下去,只好发泄在死物身上,寝宫那扇门已经被他踹烂了三回了。 这天皇帝送去给他消遣的贡瓷又被摔了个稀烂,宫人将这消息带到皇帝跟前时他头也没抬,似是毫不意外,“碎瓷清扫干净了吗?别漏下一两块叫他拾了去。” “回陛下的话,已经全部清扫干净了。” 李修宜点点头,又叫人送了些帛锻过去,他要发泄的话,撕帛应当会比摔瓷器来的更解气些。 齐鄯见上殿谒见的时候刚好和里头出来的两三宫人擦肩而过,他留意了一眼。 前些天齐王被斩杀于渭水河畔的消息闹得沸沸扬扬,朝野上下一片叫好,唯独齐鄯见纳闷不吭声,他原本还以为皇帝无论如何也不会对他这个宝贝弟弟下死手,毕竟那日端午在楼顶的那个眼神,齐鄯见看得真真切切的。 但他也只是留意了一眼,跟着就履步殿前,到李修宜身边递上整理好的奏疏并汇报水患治理事宜,李修宜目不斜视地听着,眼神却专注于手上的册子。 齐鄯见这边说着,皇帝好几次没有给出反应,就在他探头想看清那本册子的时候,皇帝又发话了,如此反复两次,齐鄯见对那册子的好奇心更重了,只是没等他再看一眼,李修宜就一目三行看完了,将册子撂在了桌前,正大光明地摆在了他眼前。 齐鄯见瞧了一眼,看见上面的内容他顿时浑身一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