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万谷城带回那一批上品流金砂与引雷辅材后,后山偏殿的石室里便彻底没了白昼与黑夜的界限。
重铸弈剑并非易事。
原本乘霄宗剑坊大匠打下的底子极扎实,剑骨以两极金晶与沉雷木心熔炼而成,硬度与雷法传导堪称上品。
可越是这般严丝合缝的规矩器物,要想在内里生生撕开几道能容纳推演变阵的空腔,便越耗神识。
麟云将那匣溯海流金砂置于暗火之上,以极细腻的火候分批烘焙。
游一大部分时日都泡在石室里。
这位中洲游氏的小少爷褪了那身宗门道袍,换了身极素净的青布衫,半点没有世家公子的娇贵架子。
他知晓麟云干起活来便顾不上用饭饮水,常在旁边的矮几上备着温热的清心灵茶,或是随手剥好几颗清甜的雪梨肉,切成齐整适口的薄片,用干净的白玉小碟轻轻推到案角。
多数时候,游一便只是静静倚在案旁看着。
窗棂外天光流转,细碎的浮尘在斜照的光影里起伏,而麟云就浸在那片冷清而专注的晨昏里。
她伏案时极少有多余的动作,几缕碎发散落下来也懒得去拂,微抿的唇线透着几分冷硬,唯独那双眼亮得惊人。
世人总爱描摹闺阁女修的温婉骨相,可在游一眼里,谁也比不上麟云握紧刻刀时的模样——她的神情专注得近乎冷酷,瞳底映着层层叠叠的灵轨微芒。
整个人沉静得仿佛隔绝了浮世尘嚣,眉宇间尽是算尽机巧的笃定与从容,纯粹得让人移不开眼。
“手伸过来。”
麟云若要测算发力,往往连头都不抬,只随手在半空一招。游一便极其顺从地递出右臂,平铺在铺满兽皮图纸的案几上。
少女的手修长而骨节分明,指腹与虎口覆着常年琢玉炼器磨出的薄茧。
当她微凉的指尖贴上他腕底内侧的皮肉,顺着经络寸寸按压下去时,游一的手背还是微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麟云全然是器修核验材料的心态。
她的眉峰微蹙,长睫低垂,指力沉稳笃定,顺着手少阳经一路探寻雷灵力冲关时的每一丝轻颤。
她靠得极近,说话时的呼吸若有似无地拂过他的小臂,带着淡淡的墨香与铁石冷气。
可游一却做不到心如止水。
那带着粗糙质感的指尖每一次按揉,停顿,都在他最敏感薄弱的皮肉上激起一串细微的战栗,像是被自己的雷意倒卷反噬,酥麻感直窜后颈。
他经脉里的雷灵力向来霸道冷戾,此刻被她这般近乎审视地摩挲着,竟莫名翻滚出一股燥意。
游一暗自咬住后槽牙,强行将呼吸压得平缓绵长,硬生生把那点想抽回手又舍不得挪开的慌乱,掩藏在看似温顺从容的低垂眉眼下。
“这里的灵流有三厘杂滞,”麟云指尖忽然加力,重重一压,“变招太急,经络承力失衡了。”
“……嗯,受教了。”游一喉结轻轻滚了滚,嗓音带了点不易察觉的喑哑。
然而只要麟云抽身退回图纸前,重新开口谈起剑式与机括,游一便又能在一息之内收敛所有心神。
两人皆是同辈中心思极敏捷的人物。
游一讲弈剑变招的暗局与机锋,麟云便能反推出器骨需要承载的剪切力与韧度极限。
麟云随手悬腕画出一段交叠的三维灵路,游一不过瞧上两眼,指尖便能凌空比划出相应的剑势起落。
目光偶尔撞在一处,一人眼里是算尽天工的清亮笃定,一人眼里是心领神会的散漫笑意。
案角那碟雪梨渐渐浸润出清甜的汁水,满室流淌的,除了精铁刮擦的脆响,便只剩这般外人无论如何也插不进的默契。
……
转折发生在一个暮春的雨后清晨。
游一袖中贴身放着的那枚专属玉简忽地微微一震,泛起一圈温润的流金灵芒。
玉面之上,中洲灵霄山特有的云雷印记如涟漪般轻颤荡开,连带着一道再熟悉不过的神识波动,极有节奏地叩动着他的识海。
游一立在客院廊下,抬手将那枚温润的玉简自袖中摸了出来。神识稍一牵引,两端的灵息便瞬间实时扣合相通。
几乎在连通的同一瞬,一道温和醇厚、甚至带着几分半无奈半笑骂的中年嗓音,已然隔着千万里山河,无比清晰地在他识海中漾开:
“臭小子,万谷宗的地火还没把你的剑烧化?野够了就赶紧滚回来吃顿便饭。苏家那边又托人递了话,只是两家长辈在主峰坐坐,让你们年轻人见上一面,没人真逼着你当场把庚帖给换了。你爹我顶着长老会那些个老古董的唾沫星子替你挡了三个月,差不多得了啊。”
玉简那头隐隐还能听见中洲灵霄峰顶清越悠远的引风铜铃声,以及老爹说完后随手翻动案卷的沙沙轻响。
那是专属于实时传讯的鲜活动静,甚至能听出长辈在那头好整以暇等着他回话的停顿。
游一握着那枚微温的玉简,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边缘,整个人罕见地沉默了下去。
游正清从来不是那种刻板专断的严父。
相反,在世家林立,派系倾轧的乘霄宗内门,父亲一直是他与长姐,幼妹最坚实的避风港,平日待他更像是一位可以勾肩搭背、随性笑骂的忘年交。
可正因如此,这份温存才沉重得犹如一道无形的枷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