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秦渊行事也不像在意风水的,十一道:“他会同意的。” “如此甚好!”肖安拱手,“那我就先回了,你明日对着方子,叫人去抓药!” 十一点点头:“多谢,我让阿全送您。” 肖安自然地道谢,走出门外,才觉得不对。十一使唤起秦渊的家仆,竟十分顺口,俨然家主做派。 大门合上前,肖安回头看了一眼。 院内男子长身玉立,收起笑容的他显得矜贵而疏离。 不知为何,肖安觉得这样的十一非常陌生,仿佛他的身体里,还住着一个人。 献花 秦渊所说的“公务”,其实是柳忆桃来信了。她从舞坊擒获的乐兹舞者,安置在水牢的暗室里。 水牢依旧腥气冲天,一些李玉成的余党也被囚在这,正在接受拷打。 秦渊目不斜视地走过来,径直来到柳坊主身边。 “有结果了吗?”秦渊问。 柳忆桃说:“他叫耶胡赫,肩上没有烙印,不是赤月的杀手。但他的住处有许多来自羌西的银子,而且……他可能认识晖勒。” “为何这么说?”秦渊有些感兴趣。 柳忆桃分析:“耶胡赫收藏了许多赤月杀手的铭牌,其中就有晖勒的。” “赤月有行规,买家只能通过掮客出价,价高者可买命。”秦渊分析道,“这么说,耶胡赫可能就是负责牵线的掮客,认识赤月的诸多买家。” “也许吧。但没法证实了。”柳忆桃叹了口气,推开暗室的门,里面的人脑袋垂下来,“他死了。” 耶胡赫浑身没有好肉,都是受刑时被剜出来的伤。喉间有道致命伤,血已经被放干。 秦渊倒是不意外,平静地查看死者脖上的伤:“一剑毙命,是个老手。” 柳忆桃肯定道:“没错。仵作来看过,说是子时死的。那时候你们巡夜的人都在,不知灭口的人要如何进来。” “要么,那人武艺远在安防差役之上。要么,社里有人里应外合。”秦渊不甚在意在意,“不管是哪一种,都说明耶胡赫确实重要。为了杀他,幕后之人居然敢闯水牢。” 柳忆桃奇怪他为何不着急:“现在线索全断,怎么查?” 秦渊笑了声:“未必。” 说完,他蹲下来,摸了摸地上的血迹。 “耶胡赫押来之后,我便在草甸上洒了青汁。青汁无色无味,极易黏附鞋底。”秦渊的双指搓了搓,“有人踩过这里。” 柳忆桃有些震惊:“你早知有人要来杀他?” 秦渊道:“水牢从不关废物,总要多留几手。”说罢,他将差役叫来,嘱咐道,“耶胡赫身上有青汁,三日难去。放竹翅虫,循着汁印迹去追,应该能有收获。” 差役忙跪下:“属下这就去办。” 昏暗的水牢中,只有一扇高高的窗户。光透过来,被切割成畸形的方形。 秦渊站在这块光下,看着窗外。 柳忆桃作揖道:“大人神机妙算,名不虚传。” 秦渊无聊地转着银鱼袋,“恭维的话免了,少暗算我就多谢了。” 柳忆桃尴尬地扯了扯嘴角,说自己“以前多有得罪”,欲言又止。秦渊看出她有话要说,让她不必支支吾吾。 柳忆桃犹豫了一会儿,终于问出口:“说起来,十一近日可还好?” 秦渊瞬间警惕,他答应查镇邳的案子,不代表他原谅乐间坊,语气冷了下来:“你又想做什么?” “没什么,只是觉得大人待他甚好,我心中欣慰。”柳忆桃意有所指。 秦渊对她的态度非常不满:“十一现在是我的人。” 柳忆桃哑然失笑:“这是自然,只是我与十一也曾朝夕相处,想关心关心。” 秦渊横眉冷对:“给他喂千金毒的时候,怎么没见你关心他。” “……”柳忆桃心说又不是我喂的,对我凶什么,面上笑盈盈地说,“明白了。十一与乐间坊,再无瓜葛。” 与乐间坊毫无瓜葛的“前细作”穿好皮裘,来到东市的花圩。 市集热闹非凡,十一碍于身后还跟着阿全这个尾巴,没多做停留,很快找到紫色的花,未曾询价,直接比了个五。 老板打量他的穿着,心想这是哪家来的傻公子,看来是桩大生意:“这位贵人,是要五十株紫花地丁?” 十一摇摇头,在纸上写:“五百株。” 老板这才发现,这位温雅沉静的公子,好像不会说话,他默默念了句可惜,回道:“五百株怕是不好移栽,现下冬季,不适合醒土。” 十一写道:“无妨,你照卖便是。” 老板忙说:“好,敢问您府上何处,那我帮您送过去。” “不必,”十一指着门外的马车,“你将花连盆搬去马车即可。” 马车外身缠枝莲纹,内里铺满皮褥,角落小几上摆了暖炉,车辕两角还挂着宫灯,可见主人身份显赫,已非高门大户所能形容。 老板小心将花土擦净,战战兢兢搬上车,生怕出现闪失。 十一比划着让阿全付钱,阿全默不作声拿出钱袋,扔给老板。 马车花意正浓,扬长而去,连带着路面都散发香气。 老板瞧着绝尘而去的香车,啧啧摇头,叹这世风日下,竟有人养个哑巴男子当作情儿。 回宅后,十一做回提调本分,在荒废的院落中种花。 阿全最善园艺,教他用薄布搭起架子,再用热水保温,将紫色的小花照顾得妥妥贴贴。原本春季才开的花儿,竟然在简单的花室里面活得畅快。 紫花地丁已经开了部分,小小的、紫色的花瓣在十一的指腹上探头。 十一抚摸着柔软的花瓣,想,现在的花根正好,不嫩不老,适合用药。所以他花了两个时辰,将盛开的花剪下来。 阿全送晚膳走出来,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被他们悉心照顾许久的花圃,泥土翻出来在外面,柔弱的花被拦腰剪断,躺在地上,罪魁祸首则在耐心清洗花根。 “……”阿全深吸一口气,大叫,“十一,你这是做什么!” 十一清洗完花根,将它们放在石磨上:“将它们研磨成粉啊。” 阿全看不得他暴殄天物:“诶哟,怎可如此糟践花儿?” 十一不明:“不如此,怎么入药?” 阿全这才知道他想将花根入药,宅中无人喜种花,下午他陪着十一忙前忙后,还当找到知己,如今正气着:“那也不能就这么把花儿给糟蹋了啊!” 说完,阿全捡起寒风中可怜的紫花,掸去灰尘,宝贝似的抱在怀里。 十一想,草木尚怜惜,竟是性情中人。他走到阿全身边,与他一同收拾地上的花瓣:“抱歉,是我不对,那我们将它包起来吧?” 阿全连连应好:“你懂花艺?” “不懂,但插花与画技总有相通之处吧。”十一从库房拿了张彩纸出来,“我们将它裁成方形,再这样卷起来。”大纸摊在桌上,十一抱着一大簇紫花地丁,放在纸上,“应是好看的。” 阿全很快上手帮忙,将花裹成一束漂亮的云。 因为买的量大,又得二人悉心照顾,这花束竟是花团锦簇,好大一团热闹。 “对对对,我再施以清水栽培,放于棚中,还能继续生长。”阿全兴奋极了,立刻去做。 十一看他忙前忙后,还有眼前的花团锦簇,露出十足真诚的笑容。 秦渊晚膳后才回来,带着一身血腥味,也不知道又从哪儿审了什么人回来。 十一闻到味道,不知今天又是谁受了重刑,是否能活着离开水牢。眼前这个人实在难猜,每当十一觉得,那块别扭的缝隙被温柔和深情填满时,就总有一根刺冒出来,扎穿柔软的部分。十一没有抬头看秦渊,仍然细心给紫花地丁灌水。 “这是什么?”秦渊走到他旁边,问。 “花。”十一比划道。 秦渊有些稀奇:“给我的?” 十一点头:“嗯。” 秦渊低头嗅了嗅,香味扑鼻,他微微翘起嘴角:“这个季节,如何养活?” “有花架,温暖的。”十一指着身后的架子。 秦渊猜出来,这是阿全教他的,明知故问:“你一个人做的?” 十一不贪功:“阿全帮忙,搭了一下午。” 秦渊没想到十一居然为了送自己花,这么大费周章。 对十一动机产生怀疑的同时,闻着花的香味,秦渊觉得心情有变得愉悦:“东市路远,你如何去的?” “阿全为我寻到一辆马车。”十一道。 秦渊抱着花团,被他哄得天旋地转,转过身,领他进屋:“过来。” 十一跟上去,屋里温暖,被冻的手开始泛红泛痒,他忍不住抓了两下。 “别抓。”秦渊拿出一个箱子,还有治冻疮的药,“伸手。” 十一眨了下眼睛,乖乖地把两手伸到秦渊面前,举得高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