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水牢出来后,我本该就此脱身,可是……” 沈砚哽咽住,故事到这,明明是场美梦。 他们抵足相谈,交颈而卧。 天子横刀失了鞘,天潢贵胄失了神,一切乱得旖旎。 两个满怀秘密又走投无路的人,就这样融为一体,不可分割。 沈砚如鲠在喉,再也说不下去。 “那十一呢?”秦渊尾音嘶哑,身形寂寥,句句如招魂一般,“十一,我的十一……昨日他说,会一直陪着我……他说爱我……他在哪呢?” 秦渊握上沈砚的肩膀,十指发力,攥得人生疼。 疼痛使人清醒,叫人着迷,这一刻沈砚清楚地知道,他们活着,也爱着,也许从今日起带了恨,可至少永远不会忘记彼此。 听秦渊这般语无伦次,沈砚痛心疾首,只得双眼紧闭,坚定而残忍:“他是我让乐间坊做的假身份。从来都没有‘十一’,只有沈砚。” 铮地一声,瓷盏落地。 沈砚被逼得节节后退,慌乱间碰倒了茶碗。 秦渊觉得眼前这个人陌生极了,名字是假的,身份是假的,乐间坊同侪也是假的。那他与自己耳鬓厮磨的那些日夜,又有多少次想要自己的命? 秦渊面颊抽动,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字句:“下官不知殿下与李玉成有何仇怨,大约天家秘辛非我能知。”他扶着剑柄,直起身,后撤了半步,“今日,下官只想弄清一件事……” 沈砚眼角杏红,喉间堵得发紧:“你问。” “当初凌戈那群死士下杀手要下官性命,”秦渊下唇弧度冷漠,“究竟是不是殿下属意?” 沈砚拿起他的手,放在自己的心口。 都说沈砚七窍玲珑心,如今竟像是报应,跳的每一下都震得胸口发疼。 “不是。我下的令,只是护送陈员外安全出城。”沈砚指着心口,颤抖着重复道,“我知道我说过很多谎,你不会信,可……我喜欢你,这句是真的。” 沈砚的眼睫轻轻颤动着,像春日落湖的蜻蜓。 这样一个端方如玉的人,不声不响藏在秦渊身边,躲过了追兵,治好了哑病,骗了秉夜使,杀了李玉成,还扳倒了御史大夫。 一石数鸟,愚弄所有人,当真是聪慧。 当真……聪慧。 秦渊越想越觉悲哀,还从脚底生出一丝害怕。 他心如刀绞地抬起剑,隔鞘,挡住了瑾王。 沈砚不管不顾,仍然隔着剑,抱住了他。 秦渊怔了片刻,什么都抵抗不了,无论是皇家无情的喜欢,还是这个不知真情假意的拥抱。 秦渊任他环抱自己,弯下腰,身体微微颤抖:“那么,殿下为何要在下官身边蛰伏这么久,那半枚玉环里又究竟有什么,可否告知一二?” 不出意料的,沈砚的手臂抖了一下。他眼前忽然出现骇人的鸟,尖喙啄他的眼睛,令人恶心的声音在他脑袋上,诅咒他永世不得翻身,他的秘密与尸体一同烂在泥里…… 沈砚一言不发,嘴唇霎时变得苍白。 秦渊已了然,推开沈砚,嘲讽般勾了勾嘴唇:“瞧,这就是瑾王殿下说的‘喜欢’。” 秦渊在气头上,满脑子都是被欺骗的愤怒,却忘了如果沈砚真的只是为了玉环,先前他重病,还有更亲密的时候,沈砚都有机会动手,为何要等到现在? 世间情爱,掺着几分小心,几分利益,余下的那分究竟是真情还是错乱,又有谁说得清。 沈砚的声音越来越嘶哑,有些语无伦次:“玉环……我暂时还不能说。”听见秦渊的嗤笑,沈砚又说,“这事是我浑蛋,你可以恨我。” “臣岂敢有恨,也不敢有愿。”秦渊低声说,“不过瑾王既送臣如此大礼,臣也不好让您空手而归。” 沈砚一滞。 秦渊从袖中掏出半枚冰种翡翠,它状似半环,竟与沈砚手中的遗珏无二! “下官既早已疑心‘十一’的身份,又怎敢轻易交出母亲的遗物?”秦渊顿了顿,迅速将玉环藏回袖中,“既然十一是假的,那这玉环,恕下官不送了。” 秦渊竟然防了一手,送出去的是一枚假玉? 沈砚如遭雷劈,惊诧间慌忙去够秦渊的袖口。但秦渊眼疾手快,闪躲了过去。 沈砚情急下用了力气,回身掏向他的右心。 秦渊起身跳闪,打斗间,佩剑竟应声掉落。 沈砚下意识抽剑,却被秦渊死死按住。 二人双手交叠,剑拔弩张地摁在剑柄上。 这就是他们的爱,充满猜忌,全是怀疑。即便抵死恩爱许诺未来的一刻,也无法全然交出内心。 沈砚如是,秦渊亦然。 真是讽刺。 秦渊望着沈砚手里已经出鞘的剑,面如死灰:“看来就连‘不想杀我’这句话,也是假的。” 沈砚并非真想拔剑,只是情急反应,他欲解释:“我没有!方才是——” 秦渊却不想再听,将剑推回鞘中:“够了。” 沈砚怔住了。 秦渊平静道:“从前下官纵有千般冒犯,也自认给过您七成真心。提刑司那遭下官差点丢了性命,您在水牢也吃了不少苦头。如今,恩也好,怨也好,都不重要了。” 秦渊疲惫地垂下手:“再去计算谁害过谁、那点可怜的爱又有几分,实在没有意义。敢问殿下,过去种种,能否一笔勾销?” 沈砚矜贵的样子令秦渊心惊:“我若说不行呢?” “下官并非傻子,更不是殿下逢场作戏的乐子。”秦渊戚然扯了下嘴角,“还请殿下高抬贵手。” 窗外朔雪纷飞,冷得像是能隔去生死。曾如胶似漆的两个人,如今决绝相对,不沾半分留恋。 秦渊忽然拔出剑,调转剑刃,对准自己的左臂,狠狠划了一刀。 沈砚大声制止:“秦渊!” 歘的一声,半截袍袖掉在地上,凄然混着鲜血,连同昨日二人的半截乌发一起,被烧得正旺的燎炉吞噬了。 可略带沙哑的声音还犹在耳畔,结发为夫妻…… 秦渊转身垂手,佩剑咣当坠地:“出了这个门,山河路远,泾渭殊途。” 沈砚看着燃烧的火,眼睛被火光灼得热了,清泪簌簌流下。 秦渊魂不守舍般,拖着脚步,沉重地推门而去。 “殿下,保重。” 作者有话说: 唉…… 年夜 雪落得更急了,秦渊的背影越来越远,在一片白茫茫中,连脚印都没能留下。 风将飞花带进屋内,沈砚站在门口望了许久,肩头落了小片白。 忽然,身后响起颜和谦的声音。 “刚才晦深心神不宁,又放下了剑,正是反击夺玉的时机。他身份特殊,现在放虎归山,必有后患。”颜和谦劝道。 沈砚眼神空洞地看着门外,听不到颜和谦的劝诫。是他自己背叛了秉夜使难得的信任和真心,两次,做再多补救也是徒劳。 他就是这样的人,卑鄙,自私,阴险,自然也不配得到任何真情与垂青。 刀割般的痛楚涌上来,沈砚后知后觉,喉咙里有股甜腥味,胃里翻滚的酸涩逼他张嘴。 哇地一声,沈砚竟是吐出一口血。 颜和谦吓一跳,慌忙差人进来:“快!把药拿进来!还有大夫!快叫大夫!” 侍从急急忙忙端上药碗,跪于一旁掌嘴,说奴婢失职。 沈砚叫他们住手,猛烈咳嗽起来。 颜和谦急中自责:“你不爱听我便不说了,别这样吓我啊……” 沈砚大口喘息着,双手捧着碗,仰头喝下。嗓子并未好转,反倒甜腥味越来越重。他又咳了几声,痛苦地指着自己的嗓子,用尽全身力气去说,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居然又失声了。沈砚叹了口气,原来报应来得这样快。 颜和谦急得抓来一名侍从:“大夫呢?怎么还没来?!” 侍从哆哆嗦嗦地说:“在路上了……马上就来!” 颜和谦猛地将人踹翻在地:“再去催!!” 沈砚虚弱地张了张嘴,想叫他别踹了,因实在心力交瘁,发不出一点声音,身体也撑不住,慢慢合上了眼。 大夫是夜间才到的,隔着纱帘,替沈砚诊了脉,又问近日吃的什么方子,对着药方用心研究半天,恭恭敬敬地回复:“这位公子器质并未病变,原先的几道方子也没问题,可以继续用着。老夫再添两味药材,搭配着煎便是。” 颜和谦急得抓起大夫衣领:“没有病变?那他今天为何失声,帕子上还有血?!” 大夫被拎得几乎腾空,战战兢兢地摆手:“大、大人莫急,这是情绪骤急,过于悲恸或激动所致,只要静养恢复即可,无大碍的。”宽慰完,大夫害怕地说,“求您放小人下来吧……” 颜和谦将人扔回地上:“照你的方子,若是他出什么事,拿你是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