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接着,医者又取出一段素白绷带,浸入那盆赭红水中片刻,捞出时,绷带已然染上了几分暗红血色,乍看之下,竟真如那处曾受过刀伤、渗着血渍的旧伤模样。 医者动作娴熟,不多时便将那段“血色绷带”仔仔细细缠裹在游邵那条完好无损的左臂上,末了躬身一礼: “公爷,都已处理妥当了。” 说罢,也不多留,捧着木桶,利落转身退出营帐,轻轻落上门帘。 游邵盯着自己那条被缠得严严实实的左臂,分明是好端端的一条胳膊,此刻却像是刚从战场上抢救回来的重伤患者。 他忍不住开口问道: “公爷,为何要故意散布晚生重伤的消息?” 国师并未立刻答话,只是盛来一盆清水,抬手,带着他的指尖缓缓浸入温润清水之中,水流漫过指节。 每一寸指尖、每一道指缝之上,指腹轻轻搓揉、细细清洗。 游邵被那双手掌摆弄着,指尖冰凉的触感激得他忍不住小声“咿咿呀呀”地叫了两声。 怕痒,又怕疼,细微的刺激让他控制不住地微微蜷缩指尖,眉头轻轻蹙起,却不敢收回指尖。 他心里默默琢磨:公爷可有意识到自己双手体温比常人要低上不少?这般冰凉,也就他这种忍痛一流的人能生生熬住。 一直待到那十指重新变得白皙细腻,不见半分污迹,国师才拿起干净的巾帕,仔仔细细将他的手擦干。 紧接着,又换了一方干净的帕子,替他把脸颊上残留的尘土也一并擦拭干净,这才缓缓开口: “左右都要清算,你未曾受伤,是你机敏得当。可幕后之人蓄意行凶,终究不能就这么轻易放过去。”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平淡冷冽: “放出这消息去,也能替你换得几日清净。” 游邵眨眨眼睛,听见国师这番做派,心里骤然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 他此前一直以为国师是那种光风霁月、心无芥蒂的性子,此刻再看,倒是多添了几分深藏不露的。 几句谎言,便将好几笔账,记在了新皇帝的头上。 国师起身,将他整个人拢进一件干净的披风里,随即抱在怀中: “军中诸事都已处理妥当,今日我们便回去。” 游邵下意识地把脑袋往那处颈窝里靠了靠:“公爷,我们回府里去吗?” 国师低低笑了一声,语声里带着几分难得的柔和: “你不是想去城郊的庄子瞧瞧?便在那里住上几日。” —— 帐帘挑起的那一刻,游邵立马乖巧地闭上眼睛,装出一副昏迷不醒的病弱模样,任由国师抱着自己,一路走出营帐,登上马车。 待帘子彻底放下,车厢内只剩两人,游邵这才小心翼翼地睁开眼,可他却哆哆嗦嗦地不敢挨着国师坐,反倒往一旁挪了挪: “公爷,晚生方才在泥地里滚过,身上怕是不大好闻,车内空气闭塞,还是离您远些为好。” 国师端坐如常,语声平淡: “不过是些泥土气,无妨。” 却也未强求他,只是随手翻开了一卷书。 马车车轮滚滚,平稳驶离军营,朝着京郊方向缓缓行去,车身微微颠簸,节奏舒缓。 周遭再无杀机暗伏、无人窥探偷听,紧绷了整日的心神终于彻底放松。 游邵迟疑片刻,小心翼翼抬眸发问:“公爷,三日后便是新帝登基大典,您……不去吗?” 国师垂眸翻卷,神色淡然无波,仿若只是闲谈琐事:“新帝忌惮过甚,与我早已心生间隙,不去也罢,省去诸多朝堂虚礼。” 游邵闻言,简直目瞪口呆。 他记得电视剧里演的,新帝登基那日,满朝文武百官都要早早赶去朝贺,连地方官员都得提前数日进京候着,何等隆重的场面。 这就不去了吗? 国师果然随心所欲,藐视皇权,一点不怕那小皇帝。 咽了咽口水,心里嘀咕:反正这也不是他一个小门客能操心的事。 思绪转了一转,又想起先前一直不敢开口的疑虑,眼下四下无人,车厢又只有他二人,才小心翼翼说道: “公爷,晚生今日见了一种奇特生物。” 国师神色未变,只是“哦?”了一声。 “就在那伤患营,晚生瞧见了一种黑色的甲虫,好似会吸食血气,正是那些虫子,杀死了追杀晚生的歹人,还有那些伤患。” 游邵顺势还比划起来,说虫多大,有几只脚,触须长什么样子。 他本以为讲出来会让国师诧异。 可话音落下,国师神色依旧淡然沉静,翻卷的指尖未曾停顿分毫,眉眼无半分波澜,仿佛早已洞悉此事。 “那并非寻常食肉嗜血虫类,此物名曰蜮蜉,生于阴湿死地,聚死气而生,不食血肉凡胎,唯嗜生人魂魄。” 游邵倒吸一口凉气:“呀——” 公爷怎么什么都知道啊! 而且这玩意,比他方才所想的还要邪门百倍。 他又小声追问: “那……为何,为何偏偏独独避开了我。没吃了我?” 难道是自己得了绝症味道不好,虫子都不愿意吃? 国师闻言,终于缓缓抬眸,清冷目光落定在他清澈懵懂的眉眼之上,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虽是甲虫,却也存了几分神志。许是瞧你心性纯良,便未曾吃你。” 游邵脸颊瞬间腾起一片红,心里嘀咕:他这样的人,也能算得上“纯良”? 只能小声嘟囔:“公爷又在取笑晚生了。” 国师却只是不咸不淡地捧着手中书卷,带着几分看透世事的淡然: “万物有灵,天道有序,机缘祸福皆有定数,诸多玄妙,从来非一言两语所能窥探穷尽。你今日得以全身而退,是机缘,亦是本心。” 游邵听了,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这个世界,远比他原先想象中更为复杂离奇。 是福是祸,他总归是活着就好。 正想着,忽而又记起自己的工作落在了军营里,忙道: “公爷,可否让人将晚生未画完的草稿,一并送去京郊庄子上?这样晚生有些事情做,也不至于荒废了时间。” 国师淡淡颔首应允:“可。” 车内变得寂静,马车一路前行,游邵身体逐渐放松下来。 体内那股方才逃亡时激荡起来的肾上腺素,渐渐褪去。 浑身磕碰的地方开始隐隐作痛,尤其是后腰腰椎处,方才从马背上狠狠摔落的地方,此刻隐隐传来一阵阵尖锐绵长的钝痛。 他皱着眉,怎么坐都觉得不对劲。 痛感越加剧烈,转化为尖锐的刺痛。 游邵微微蹙起眉头,唇色泛白,忍耐不住溢出一声细碎的痛吟,身子微微蜷缩,下意识抬手按住后腰。 细微的痛响落入耳畔,国师当即合上书卷,随手放置一旁: “身子何处不适?方才摔伤了?” 游邵也不敢再逞强遮掩,老实道: “之前从马背上跌落,后腰磕在硬地上,方才不觉,如今腰椎那处疼得厉害。” 国师伸手,隔着衣料按上他脊背那处腰椎位置。 “唔——”游邵浑身一颤,猛地一声痛呼,眼泪都被这一按逼出来了几滴,“就、就是那处痛!” 国师神色微凛:“许是挫伤,也许是轻微骨裂。需褪去上身衣衫,仔细查看。” 游邵一听“骨裂”二字,心头一慌,生怕自己就此摔成个残废,也不再耽搁,慌忙自己解开腰带,将上半身衣物一并褪去,露出一截单薄光滑的后背。 脊背清瘦单薄,腰线纤细流畅,皮肉光洁细腻,此刻因为疼痛微微绷紧,脊背线条利落好看,只是后腰一片隐约酸胀泛红。 国师让他俯身靠在自己腿上,以便细细查看伤处。 游邵乖乖听话,整个人顺势伏了下去。车厢空间狭小,他只能微微抬起小腿,勉强蜷缩着身子。 国师冰凉的指尖顺着他的颈椎、胸椎、腰椎缓缓向下按压、细细探查,每按一处,便低声问一句“疼否”。 游邵只觉得越往下,那股酸痛便越发剧烈,眉心紧蹙,不停小声应声:“痛……好痛……这里更痛。” 疼得他忍不住想抬头去瞧个究竟,可这般姿势,也只能瞧见自己微微翘起的臀部,与那截纤细的腰身,怎么也瞧不见自己脊背的模样。 他可怜兮兮地问道: “公爷,可是……青了?红了?” 国师摇了摇头: “尚未见淤血。你伤在第四腰椎处,会痛,然神经未受损,应当是些微骨裂。静养数月便可痊愈。” 游邵这才松了口气——原来只是轻微骨裂,倒也没那么可怖。 忍着痛感浅浅笑了笑,语气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那真是太好了,晚生今日也算幸运,绝境逃生,伤势也不算危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