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就是想哭。 没缘由的,他还有点委屈。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觉得委屈,他觉得自己现在就像被抛弃在街头的狗,找不到方向,也找不到自己的主人,只能任由雨水冲刷着自己的身体,让肮脏的泥巴糊住自己曾被主人细心呵护过的毛皮,使它成团打结。 迦勒不停交换着手,拿手心擦拭着流了满脸的眼泪,觉得这个动作很像小孩,他又换了一个动作。 他无意间瞥了一眼病床上的约书亚,然后重新扭过头哭泣。 自己刚刚居然看到了约书亚那金色的眼眸。 果真是疯了。 这都是没有好好休息的下场。 可那幻觉为什么会如此真实? 迦勒不信邪地重新看了一眼—— 约书亚醒了! 他正看着自己! 迦勒连眼泪都没擦就按了床头的按钮,然后重新抓住约书亚的手,那样子成熟得像刚刚哭泣的人不是他,而是披着他外皮的小孩。 “约书亚,你,你觉得怎么样?” 话音刚落,迦勒就觉得这实在是一个愚蠢的问题,约书亚当然是觉得很疼很难受! 自己为什么要这么问? 他懊恼地皱起眉毛,殊不知自己的所有动作都被约书亚看在了眼里。 约书亚轻轻扯动嘴角,在呼吸面罩下露出一个不算大的笑。 医生和护士冲进来围着他忙忙碌碌,就连迦勒都被医生嫌碍事赶到了一边。 约书亚虽然躺着,但他还是能看到迦勒那对医生不满又不敢说什么的别扭表情。 他觉得,迦勒真的很像一个小孩。 迦勒说的那些话,他都听见了。 戒指是什么样子的?他想象不到。不过他能猜到那上面的石头是两个钻石,颜色很有可能是他们的瞳孔颜色——金色和红色。至于求婚时要说的话,无非就是弯弯绕绕用了很多比喻的,又承载着迦勒所有爱意的话了。 他都听见了,包括那句—— “不要丢下我,不要抛弃我,不要把我留在没有你的地狱。” 想起这句话时,约书亚的嘴角又扯了一下。 我没有丢下你,我也不会抛弃你。 我更不会把你留在地狱。 我永远也不会把你留在没有我的地狱。 约书亚淡淡地想。 【作者有话说】 ?“不要把我留在没有你的地狱”——这句台词参考了2011年电影版《呼啸山庄》的改编演绎,并非艾米莉·勃朗特原著原文。 我是如何爱你 因为才苏醒不久,又受过电击,所以约书亚是过了几天才开口说话的。 他的身体还比较虚弱,就又在icu住了几天才转到普通病房。 迦勒终于可以24小时陪在他身边。 他总是絮絮叨叨地和约书亚说很多话,即使得到的回应只有短短的“嗯”“哈哈”“确实呢”,他也很开心。 他们都很默契的不再提关于牧羊人计划的任何事,就好像从未发生过一样。 可不再提不代表真的没有发生。 约书亚还是会在半夜惊醒。他常常梦见在cleaner经历过的那些事,那些血腥的、充满暴力和虐待的。这些事经常在深夜侵入他的梦里,即使是很幸福美好的梦,也会变得血腥暴力。 每次惊醒的时候,他的身体就会止不住的颤抖,连带着身上的伤也是。 约书亚经常会疼得满头大汗,为了不吵醒迦勒,他会紧紧抓住被子或病床的护栏,以此来减轻痛苦。 但这都是徒劳的。 即使自己已经在极力忍着不发出声音,但也有忍不住的时候。疼到极致时,痛苦的声音就会从他紧闭着的嘴巴里泄出来。 迦勒的睡眠浅,约书亚只是发出了一声轻到可以忽略不计的声音,他就会立马起身跳到约书亚身边。 “疼?” 约书亚脸上都是汗,痛得睁不开眼睛,却还是轻轻点头给予迦勒回应。 迦勒跑到柜子里翻找着止痛药,这是医生给他的,说要是病人真的很痛,痛到受不了,就给他吃一颗。 他拧开瓶盖,从里面倒了一颗白色的药片,放在盖子里,又倒了一杯水,才重新走到病床旁。 才把药片递到约书亚嘴边,约书亚就扭过头,一副不想吃的样子。 “药片太大了吗?我给你掰开。” 迦勒说完就放下杯子使劲掰着药片,约书亚摇摇头说不是。 “怕苦?医生说这个药是甜的……” “我不想吃……会有依赖。” 剩下的话约书亚没说完,他不想对药物产生依赖,那会时刻提醒他——这是在cleaner留下的。 任何事物都能轻易勾起那段血腥暴力的回忆。 他也不想在尝到止痛药的甜头后,在未来只是一丁点疼痛就想要吃药。 “可是你太疼了,就吃一颗,嗯?” 约书亚固执地说不要,他不吃。 看着他快要拧在一起的眉毛,迦勒知道他要生气了,只能放下药,在病床旁边咬着指节。 咬着咬着,他就忽然拉开衣袖,把露出来的手臂伸到约书亚嘴边,说你痛就咬我吧。 约书亚当然不愿意,如果忍受痛苦就要伤害自己的爱人,那他宁愿痛死也不要这样。 “你抱着我吧。”他轻声说。 “不行,你身上的伤还没有好,如果我抱着你,会碰到伤口的。” “没关系……迦勒,我求你,抱着我吧……” 面对约书亚的乞求,迦勒最终还是放下一边的围栏,轻轻拉开被子的一角,躺在病床上将约书亚搂进怀里。 病床太小了,根本容纳不下两个成年人的身体,为了不挤到约书亚,迦勒有一半身体都是在外面的。 为了保持平衡,他只能用外面的那只脚踩住地板,以此来作为支撑。 约书亚一碰到他的身体,就使劲朝他怀里钻,痛到受不了的时候就会咬着迦勒的衣服,从始至终,他都没有说过一个“疼”字。 如果他说了,迦勒就不会管他想不想吃止痛药,强行把药片塞进他嘴里。 就算约书亚生气,那也只能好了之后再打他骂他,把他打得晕倒也没关系。 约书亚在他怀里不停颤抖,因为疼痛流出来的汗将病号服浸湿,又穿过迦勒的衣服,直朝他皮肤里钻。 也许是痛得神志不清了,约书亚突然开口:“我,我都听见了……” “听见什么了?” “听见你在我病床……说的那些话……戒指上的石头,是钻石……对吗?” 迦勒轻轻吻了一下约书亚的额头,意识到自己猜对以后,约书亚得意的笑了一下。 “我就……知道……” 看着他忍耐的模样,迦勒再次陷入了自责。 自责的话语无非就是那些,重复了很多遍的念头侵蚀着他的内心,快要将他撕碎。即使不想再提起任何和牧羊人计划有关的一切,迦勒还是纠结的说:“对不起。” “嗯?” “在送你去基地的那天,我一开始想的不是和你结婚,是想再次把你关起来,这样你就不用执行这个任务了。” 约书亚没有立马想起来迦勒说的是哪天,咬住下唇想了很久,他才想起迦勒说的基地,“我知道。我看出来了,你,瞒不过,我的。” 迦勒脸上都是惊讶,他认为那天自己已经将情绪藏得足够好了,可没想到约书亚还是看出来了。 自己在约书亚面前,就好像只隔着一层薄膜,什么都看得到。可他却看不清约书亚在想什么,是不是不够了解呢? “对不起。”迦勒说。 “你觉得都是你的,错……对吗?” 迦勒没有回答,约书亚轻轻蹭了蹭他的脖子,说:“那我现在……受伤了,没办法……恢复到以前那种,状态了。你只能……一辈子都,陪着我了……你愿意一辈子都陪着这样,一个人吗?” 这是约书亚苏醒后说得最长的一句话了,前前后后说了快一分钟才说完,在最后一个字的话音落下时,他才脱力一般吐出一口气。 “明知故问。” 迦勒将下巴抵在约书亚头顶,他能感受到怀里的人的颤抖,也能感受到在这看不到尽头的颤抖里,约书亚轻轻笑了一下。 这个问题对于迦勒来说,其实根本不需要思考,就算是他快要死去,他也能在一瞬间就说出那两个字。 约书亚在这无尽的疼痛里睡过去了。 在梦里,他也睡不安稳,总是说着梦话。他说得很轻,不仔细听根本不知道那是梦话。 “我不是……杀人犯……” “你不是杀人犯,你是好人。” “我不是希尔……不是杀人犯。” “当然,你从来都不是,你是约书亚,不是希尔,也不是杀人犯。” 约书亚说来说去,无非就是在说他不是杀人犯,说不要杀了他的队员,迦勒就在旁边小声回答着他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