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为什么还不回来? 他很忙,他在开会。 不是说很快就会回来吗? 直到手指被咬出血,约书亚才从慌乱的情绪里剥离出来,他用空洞的眼睛看着自己的手指,红色的液体从伤口流出来。 明明只是一点点,但在约书亚眼里就像海水那么多。 渐渐的,整个世界都变成了红色。 胃里一阵翻涌,他忽然很想吐。 约书亚一边干呕一边就要下床,他不想吐在病床上,不想让迦勒和其他人看见他的不堪。 可没有人扶着,自己根本走不了路。约书亚只能一点点往卫生间里爬,他的左手骨折了,只能用右手抓着光滑的瓷砖地面朝前挪动。 来到卫生间门口就已经耗费了太多力气,他又撑起上半身去摸门把手,门开了,他因为突然没了支撑摔在地上。好不容易爬到马桶边时,他才开始干呕起来,干呕的动作扯到了肚子,约书亚感觉里面的内脏都在疼。 约书亚靠在墙上,抬头看着天花板。迪恩的声音还在脑子里转——“为什么只有你活下来了?” 他也想问自己这个问题。arbiter为什么没有杀他?是真的想同化他,还是只是来不及?如果他当时没有咬死不说超忆症的秘密,队友会不会死得更快?如果他当时说了,他自己会不会也死在那里? 他不知道,不是只有高层需要这些问题的答案,他也需要…… 迦勒在开好会后就马不停蹄来了医院,跑进病房没看见约书亚,心里马上就慌乱起来了。他在病房里喊了几声,一声盖过一声。 却没有人回答他。 看着打开的窗户,他心里顿时有了不好的感觉。就在这时,卫生间里突然响起细碎的声音,迦勒跑进卫生间,就看到约书亚靠着墙在发呆。 “地上很凉,会生病的。” 迦勒能看出约书亚情绪不对,因此他没有问约书亚为什么要自己乱动跑来卫生间,看到他食指上的咬痕,迦勒就知道他肯定是又想起那些事了。 “你怎么才来?”约书亚问。 迦勒愣了一下,明明约书亚的声音没有什么起伏,但他还是听出了责怪。 这样挺好的。 迦勒说是因为公司的事情实在太多,耽搁了,约书亚嗯了一声,没再说话。迦勒扶着约书亚的身体,因为约书亚的肋骨也骨折了,他只能小心翼翼地不碰到骨折的地方。 迦勒喊来护士给约书亚包扎咬破的地方,觉得他应该玩些什么来分散注意力,就打开手机搜索着。 【病人可以玩什么东西?】 点了搜索后,立马就跳出来一大堆方式供他选择,数独,拼图,折纸…… 迦勒立马就给艾薇发了信息,第二天一大早,艾薇就抱着一个纸箱子来了病房。 她来的时候约书亚还在睡觉,箱子放在桌子上发出不小的声音,迦勒立马就从椅子上跳起来说小声点。 艾薇离开后,约书亚就醒了。看到那么一大个箱子还挺感兴趣,问迦勒那是什么。迦勒从里面拿出一沓正方形的纸片,说都是拿来给约书亚解闷的。 约书亚接过折纸,很快就折了一个纸鹤。 他觉得这样很有意思,玩了一下午,病床上满满当当都是他叠的纸鹤,他一边折,迦勒就一边拿来袋子收拾。 “为什么要放在袋子里?” “拿回去挂起来。” 约书亚只是笑笑不说话,迦勒见他高兴,又让艾薇送了些折纸来。 卡尔也会经常来医院,迦勒不在的时候,就是他扶着约书亚做复健。 一开始是扶着他的手臂,但卡尔的手总是会不小心碰到约书亚的胳肢窝,约书亚怕痒,笑起来又扯得肋骨内脏疼,次数多了就不然卡尔再碰他的手臂,而是让他在前面拉住自己的手。 卡尔往后退一步,约书亚就朝前一步。 就像一个婴儿刚刚学走路时,他的家人扶着他一样。 婴儿代表着新生,那么,三十三岁又在重新练习走路的他,是否也是新生? 面前的卡尔是他二十三年的朋友了,也许用家人来形容会更贴切一些,卡尔稳稳捏着他的手,步伐放得极慢,像陪着初学迈步的孩童。 但由于卡尔是往后退,还要兼顾着前面的约书亚,一个不小心就踩到了自己的脚后跟,连带着约书亚也跟着晃了好几下,好在最后卡尔还是稳稳扶住了他,这才没有让约书亚摔倒。 时间一天天过去,约书亚不知道自己已经在医院待了多久,想着也该告诉父母自己住院的消息,他就让迦勒打了电话。 电话才打过去,玛丽拉就问:“亲爱的,为什么这么久不打电话?” 约书亚没有遮掩,“我受伤了。” 杰弗里立马就凑过来问他怎么会受伤,严不严重,有没有住院……之类的。 约书亚笑了一下,说不严重,就是伤到了肋骨,过几天看可以出院了。 迦勒听见这话,眼神动了一下,约书亚受的伤何止是肋骨,他全身上下都有很多伤,大多数都是骨折,连带着大脑都有一些损伤。 “我和你妈妈明天就来看你。” “不用,不要来!”约书亚忽然激动起来,杰弗里不知道他怎么了,见他这么激动吓了一跳。 约书亚平复好心情,说:“有迦勒和卡尔他们照顾我,没什么问题的,反正再过几天就出院了。” 也许怕他们不信,约书亚就干脆让迦勒和他们说,但又在迦勒接过手机时,侧过头假装挠眼睛那样擦去眼角的泪水。 迦勒很会讨约书亚父母欢心,只是随便说了几句,他们就答应不来卡塔丁。 挂掉电话后,约书亚说想睡觉,迦勒就马上为他拉上了窗帘。 将迦勒和世界都隔绝在被子外面时,约书亚才开始无声的哭泣…… 一段时间后,医生告知他们说可以出院了,但必须按时去康复中心做复健。 因为约书亚住的小区附近在施工,迦勒嫌弃太吵,就把他带回到了自己的庄园。 车子刚刚驶入的时候,约书亚看着那盛放的蔷薇花愣了一下。 他是知道迦勒亲自种了蔷薇花的,但没想到会那么多,多到车子还没停下,他们就能闻到那股淡淡的花香。 整个庄园都是蔷薇花。 “为什么要种这么多?” 迦勒没说是因为蔷薇花和约书亚很像,只说它们开的时候很好看,结婚的时候就是最好看的背景。 约书亚轻轻一笑,说:“可以叫蔷薇庄园了。” 迦勒的庄园没有霍华德庄园那么大,但即使住了他们,五只狗,还有一些仆人,也显得很空荡。 杜宾犬们许久不见约书亚,他刚刚来的时候是带着些警惕的,但只过了几分钟,它们就开始扑人粘人,求着约书亚抚摸。 约书亚的身体还很虚弱,杜宾犬这么一闹,他就觉得有些头晕,迦勒赶紧将杜宾犬关到了外面,让它们自己在外面玩。 约书亚出院后,迦勒的日常就变成了这样: 起床后给约书亚准备早上要吃的药——下楼做早餐——准备好约书亚中午的药后去上班——下班——准备晚上的药——给约书亚洗澡——睡觉。 即使这里面很多事情都可以由佣人来做,但迦勒还是不放心,什么事情都亲力亲为。 约书亚心疼他辛苦,他自己倒是很乐在其中,毕竟十几年前在圣骑士的时候都是约书亚在照顾他,如今位置互换,他觉得很幸福。 两个人终于能躺在一张床上,迦勒反倒变得拘谨了很多,因为害怕碰到约书亚骨折的地方,他连动都不怎么敢动,直挺挺一条躺着,后背被压得快没知觉也不动一下。 见身边睡着的约书亚睡得很不安稳,迦勒就开始慢慢释放自己的信息素。 他现在每天都会去打一针显示剂,以确保约书亚在陷入梦魇时闻见自己的味道时能够醒过来或者是安稳一点。 果然,在他释放信息素之后,约书亚就慢慢停止了呻吟,呼吸也平稳下来。 迦勒终于动了一下,他翻了个身,朝约书亚靠近了些。就着从窗帘缝隙洒进来的月光,他轻轻抚摸着约书亚的脸颊。 约书亚的身体已经在慢慢好转了,可心理上的呢? 他只是活下来了,不代表真的能走出那段经历。种种迹象表明,约书亚患了很严重的ptsd,他可能一辈子也没办法走出来了。 潜伏的残酷就在于此。 更何况约书亚要面对的不是只有那些真实的噩梦,还有来自高层,来自体制的怀疑和质问。 为什么就你活下来了? 我们现在可以相信你吗? 你觉得你还有什么价值? 你在那里犯过罪,现在回来了,你觉得你还会去做那些事吗? …… 这些问题太懂怎么杀死一个人了。 怀疑他的价值,质疑他的忠诚,侮辱他的人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