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冰冷的憎恨,对这个世界加诸于他的一切苦难;有深深的疲惫,仿佛背负了亿万年的孤寂;但更多的,是一种奇异的、近乎悲悯的释然。还有一丝相言以为自己看错了的微弱的孩童般的依恋?
他的目光穿透了空间,精准地落在了相言身上。嘴唇微动,没有声音,但相言的意识深处,清晰地响起了那个熟悉的声线,平静得令人心碎。
“爸爸。”
“我曾恨这个世界,恨它的不公,恨它的虚伪,恨它赋予我力量又让我永世孤寂。我恨神王,恨斯塔尔特,恨所有将我视为工具、视为灾厄的存在。”
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刀锋,切割着相言的心脏。
“我本该毁掉它,用这毁灭之力,将一切连同这该死的意志一起,化为虚无的尘埃,这才应该是我的‘职责’。”
是啊,这才是原本应该属于迪特瑞尔的结局,毁灭世界,将一切化作虚无,那是官方给迪特瑞尔设定的路线。
迪特瑞尔缓缓抬起手,怜悯出现在他手中,与此同时,相言看着自己手中的怜悯颜色一点点淡化,随后完全消失。
“但是……”
迪特瑞尔终于抵达平台,他松开手,怜悯浮空而起,悬浮在空中,随着迪特瑞尔的步伐,剑尖对准了自己的主人。
“有一个人,像个笨蛋一样。他说,我没有错,他居然相信毁灭之神……献祭了自己,把通往‘核心’的钥匙给了我。他说,他相信我能创造一个不一样的结局。他说,毁灭也可以是新生。”
迪特瑞尔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笑意,像是在嘲笑恩利格尔的天真,又像是在嘲笑自己最终还是选择了这条道路。
“你本来就没有错!”相言撑着身子站起来,再次朝着光柱冲过去,不知是不是因为怜悯被迪特瑞尔收回,他成功的进入了光柱内部,相言顾不上身上的疼痛,快步朝着平台跑去。
阶梯很长,他看见伊萨尔化形而出的男人以一根黑色的锁链连接了黑洞,看见了萨菲罗斯重新加入战场,与那些席们一起对抗余下的新神,看见那些战士们利用卷轴核心强撑着抵抗黑洞侵蚀的光罩……
“但是,有一个人,他穿越了世界的壁垒,带着另一个世界的‘错误’,闯了进来。他胆小,自卑,逃避现实,甚至连话都说不好。他明明那么弱,却总想逞强。”
相言撑着身子往台阶上走去,血水顺着他的手滴落在冰冷的台阶上。
“他身上有我的气息,被世界针对,替我受了很多伤,替我承受了太多恶意。他明明可以选择躲起来,却总是一次次站到最前面。他明明自己都像个长不大的孩子,却还是要当我的父亲,很可笑,也很……温暖。”
迪特瑞尔没有回头,他抬眼看着怜悯,剑身上的毁灭之力愈汹涌,散着势要将万物归于虚无的气息。
“所以,我接受这份‘憎恨’,接受曾经所有的恶意。”
“迪特瑞尔,你听我说,我们还可以想别的办法……”相言快要站不住了,他走的很慢,但一直强撑着不让自己倒下,“你可以跟我一起去盖亚,我们一起……救萨菲,恩利格尔不是说萨菲是你们的干爹吗?有两个父亲一起爱你不好吗?”
“爸爸。”
迪特瑞尔的声音在相言意识深处响起,平静得如同冻结的湖面,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瞬间压过了相言声嘶力竭的呼喊,压过了下方战场所有的喧嚣,也压过了相言心中翻涌的恐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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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依旧背对着相言,站在那悬浮于虚无、由纯粹光构成的平台上。怜悯剑悬浮在他身前,剑尖正对着他自己的心脏,剑身上翻涌的毁灭之力不再狂暴,反而呈现出一种深邃到极致的黑暗。
“没有别的办法。”迪特瑞尔的意识清晰地传递过来,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星辰碎片,砸在相言的心上,“你清楚的吧,世界意志的‘剧本’,它掌控你伤害了萨菲罗斯。”
他的身形在光压中微微晃动,仿佛随时会彻底融入那片炽白。
“如果我不抹除它……即使我们去了盖亚,即使我们暂时逃离,它最终也会将一切拉回‘正轨’。斯塔尔特会以另一种形式重生,我的毁灭之力会失控,恩利格尔的牺牲会毫无意义……而你,爸爸,你会被它彻底标记、清除。因为你是最大的‘错误’,是它无法容忍的变数。”
相言已经冲上了阶梯,每一步都留下一个刺目的血脚印。他离平台只有咫尺之遥,他甚至能看到迪特瑞尔黑袍在光芒中翻飞。可那咫尺,却如同天堑,一股无形的排斥力,如同粘稠的沼泽死死地拖拽着他,越靠近平台,阻力越大,仿佛整个世界的重量都压在了他的肩头。
“不!一定有办法!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相言的声音嘶哑破裂,他伸出手,徒劳地抓向前方那个近在咫尺却又遥不可及的背影,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迪特瑞尔!你看着我!看着我!我是你爹!我说了算!我不准你……”
“爸爸。”
迪特瑞尔极其缓慢地转过了身,毁灭之神的冷峻完美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眼睛倒映着炽白光芒,本该如同深渊般冰冷的金色眼眸深处,此刻却清晰地倒映着相言狼狈不堪、满身血污的身影。那倒影里,没有憎恨,没有疲惫,只有无尽的悲伤。那悲伤如此沉重,仿佛承载了迪特瑞尔漫长孤寂生命中所有未曾流出的泪水。
“你为什么……来的这么晚呢?”
为什么呢?
相言张了张嘴,却不出声音。他想起一句话,如果我未曾见过光明,我还能忍受黑暗。
迪特瑞尔内心深处还是渴望着亲情,一如萨菲罗斯对母亲的执念。
相言给了迪特瑞尔有关亲情的体验,可这一切还是太晚了。
“你清楚的……”迪特瑞尔的声音直接在相言灵魂中响起,平静之下,是足以撕裂灵魂的颤抖,“被毁灭之力摧毁的灵魂,无法重启。”
他的目光,穿透了相言的身体,仿佛看到了那个被毁灭之力彻底抹除,连存在都被否定的斯塔尔特。
“而我……”他微微抬起了手,指尖轻轻触碰着悬浮在胸前的怜悯剑尖。毁灭之力凝聚的剑尖瞬间灼烧了他的指尖,出细微的“滋滋”声,留下一点焦黑的痕迹,但迪特瑞尔仿佛感觉不到疼痛。“我的存在本身,就是世界意志设定的最大的毁灭之源。我的力量,我的神格,我的存在本身……就是毁灭一切的源头。”
他凝视着指尖的焦痕,仿佛在凝视自己注定的命运。
“所以……”迪特瑞尔的目光再次抬起,穿透了空间的阻隔,落在了下方混乱却依旧在奋战的战场。他看到了用黑色锁链强行束缚住黑洞的伊萨尔,看到了银翻飞,刀光如月守护着阵眼的萨菲罗斯,看到了在人群中哭喊的桃乐丝,看到了那些浴血奋战的天龙营士兵……他的目光,最终定格在相言那双充满了绝望和祈求的眼睛上。
那平静到令人窒息的声线里,终于渗入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波动。
“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