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五皇子亲自前来邀请他,他不便拒绝,加之皇帝似乎默许五皇子这般结交群臣,这才出席。 他坐在席位上,手里举着酒盏,但点滴未喝。 忽然听到安宁侯谢临知到来的消息,现场宾客哗然一片,就连谢清都精神许多。 谢临知素来喜静,时常乔装打扮外出,以双腿残废为掩饰,闭门谢客,甚少出门。 自从侯府覆灭,家道中落,寻常访客尤为罕见。 五皇子屡次派人送来请帖,谢临知也常以身体为由,婉言拒绝,赴宴次数寥寥无几。 可今日,谢临知竟会赴宴。 这般反常的举动,让谢清心头一沉,隐隐泛起一阵不祥的预感。 他倒不担心五皇子会对兄长暗中下手。 五皇子若真要动手,不必多费周章。 他最怕的是兄长性情乖戾阴狠,心中城府极深,会搅乱京城风云。 昨日谢临知跟自己说了一番话,今日又主动赴约,怕是会对五皇子做出大逆不道的举动。 谢清急忙上前,同兄长行礼,自然地接过唐力的手,引到五皇子面前。 五皇子坐在高位上,“谢侯别来无恙,身子骨愈发康健。” “承您吉言。”谢临知轻笑一声,被五皇子身边内侍推到位置上落座。 环顾一周,朝堂上那些重臣大多在场,好一片和谐。 看来皇帝早就想换了太子吧。 谢临知坐在轮椅上,手中佛珠慢慢转着,指尖浸了些许薄汗。 不时有人前来寒嘘几句。 谢临知敷衍一两句,对方兴趣无几,转而跟谢清攀谈。 不知顾骤此刻正在做什么? 是饿着肚子痛骂他,还是已然乖乖卷着被子睡去? 亦或者正绞尽脑汁想逃出木屋? 想到顾骤睡下时乖巧的模样,当真是惹人怜爱,此刻,谢临知的心头不由得泛起一阵没由来的痒意。 想摇醒顾骤,又不愿失去这么乖巧的模样。 酒宴酣乐,歌舞升平。 白虎亮相,体态庞大,光是脚步一挪便气场全开,顷刻间虎啸声响彻京郊。 驭兽师是异域邦国邀请而来,能驯服白虎跳火圈,同驭兽师嬉闹却又不会真的伤害驭兽师。 众人纷纷称赞白虎灵性通人,恭贺五皇子获得祥瑞之兽。 诸如此类的称赞,不胜枚举。 夜空中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哨子声。 那白虎原本乖乖地坐在驭兽师身边,听到这道锐响,身体里隐隐有些狂躁,眼神里满是可怖的红色,猛地朝五皇子扑了上去。 众群臣见状,如惊弓之鸟,纷纷向四周躲避。 五皇子身边的侍卫,冲上来,同白虎搏斗。 谢清望着白虎,再看看微微蹙眉的谢临知,又看看仓皇躲避的五皇子,心中一凛,只觉头皮发麻。 这一出白虎作乱,不会是兄长的手笔吧? 唐力将谢临知推远,谢清尾随其后。 三人躲在远处,冷眼旁观众侍卫与白虎厮杀。 现场一片混乱,五皇子被众侍卫簇拥着,离开前院。 “走吧。”谢临知缓缓开口道。 唐力听令,推着他离开,身边的谢清一时不解。 直到上了马车,谢清见谢临知褪去身上衣袍,担忧地接下兄长的衣袍,“兄长,白虎不是你派来的?” “为兄没那么大的本事,”谢临知轻笑着,覆面提剑,一气呵成,低声说,“快回家,江国将要大乱。” 话音刚落,他转头吩咐唐力保护好谢清,便从疾驰的马车上纵身一跃,融于夜色中。 杀死五皇子,才是他今夜的目的。 作者有话说: 宝宝们,对不住,我以为周四我弄了存稿,打开一看,天塌了,竟然没有。 今天更新两章,弥补周四的。 真的饿了,什么都吃得下 木屋里,顾骤饿得前胸贴后背,胃也抽痛着,辗转反复睡不着,只能喝木桶里的冷水。 他抱着被子,整个人蜷缩成一团,闭上眼睛,大米饭在眼前闪过,滑溜溜的面条盘旋,还有香喷喷的五花肉,油亮亮的烧鸡。 好饿,好饿,好饿,好饿…… 一切想象都化作一声叹气。 那时候,他没有名字,在雪夜的一棵树下哭得筋疲力尽。 路过打猎的阿翁摸到他冻僵的小身子,把他带回破木屋里。 瞎眼的阿婆翻出一件厚厚的小孩衣裳裹住他。 听说阿翁阿婆的儿子在服徭役期间,生了场大病去世,没能活下来。 这是儿子小时候的衣裳。 阿婆看着顾骤圆溜溜的眼睛,笑着说:“是个苦命的娃儿,你爹娘怎么不要你了?老头子,他长得真像狗蛋……以后,他就叫‘狗儿’吧,贱名,好养活。” 从此,他有了名字,更有了归宿。 阿翁阿婆也似乎因为他的到来,看到了生活的新希望。 然而生活从不会对他好点。 五岁那年奉州大旱,流寇四窜。 阿翁阿婆的木屋被流寇烧毁,他们三人只能携着行李一路逃荒。 阿翁讨到一碗稀粥,阿婆分成两碗,总会摸摸他的脑袋,笑着说:“狗儿先吃,婆婆不饿。” 等狗儿喝完,阿翁把粥给阿婆吃,自己才端起碗,用指尖蘸着碗底最后一点粥油,仔细地抹在他干裂的嘴唇:“我的狗儿,要吃得饱饱的,阿翁再出去找吃的。” 不知道为什么,他时常回想着这个凄惨的画面。 这是他人生中最早,也最深刻的记忆。 狗儿生病发烧时,阿婆会整夜不睡,用枯瘦的手一遍遍抚过他的额头和脊背,哼着不成调的歌谣。 没有钱买药,阿翁阿婆就去求药铺的伙计,跪下在人家面前,才求来一把无用的药渣。 他们将药渣当成唯一的希望,熬了又熬,把几乎快没有药味的汤药喂给他,四处拜神,喃喃道:“菩萨保佑,苦都给我,甜给我的狗儿。” 后来,逃荒路上,阿翁一时心软,救了一个被遗弃的小童,还好心地送了小童一小块烙饼。 小童转头带人来抢劫,阿翁为了保护他们,死在乱棍之下。 此后,他与阿婆相依为命。 北风呼啸的夜晚,破庙四处漏风。 婆婆会把他紧紧搂在怀里,用自己单薄的身体为他挡住风口。 “婆婆,你冷吗?” “抱着我的狗儿,比守着个暖炉还热乎哩。” 她明明冷得浑身发抖,却紧紧抱住他。 那些话好暖,暖得让他以为整个美好的春天就住在婆婆的怀里。 “婆婆不爱吃馒头的,狗儿吃。” 她把好心人给的一块馒头,全塞进他嘴里。 “婆婆不困,狗儿睡。” 她强撑着为他驱赶蚊虫,直到他传来平稳的呼吸声。 “婆婆不怕,有狗儿在呢。” 每当被地痞欺负后,她会摸着他的头,笑着安慰他。 婆婆是他的全世界。 她不识字,却教会他最重要的道理。 “狗儿,人穷,脊梁骨不能穷。不是咱的东西,一根针也不能拿。” “将来要是有了出息,要对穷人好一点,他们……苦啊。” 只可惜,阿婆也离他而去。 他像野狗一样在垃圾堆里翻找,和真正的野狗抢食。 他被打得遍体鳞伤,笨拙地学会用石头打跑那些不要命的凶狠的野狗,然后抓起那块沾着泥土和狗涎的腐烂肉块,麻木地塞进嘴里。 “吃下去,才能活。” 这是他唯一的信条。 最饿的时候,他偷过一户人家喂猪的馊水。 被发现了,那家的壮汉拎起他的脚,把他头朝下浸在泔水桶里,狞笑着:“小叫花子,让你吃个够!” 他在恶臭与窒息中挣扎,污水灌进他的口鼻。 那一刻,他想的不是屈辱,而是拼命张开嘴,“多喝几口,至少……今天是饱的。” 他饿了好多年,为什么还要挨饿? 迷迷糊糊间,他梦见了阿翁与阿婆。 无论如何回想,都记不清二老慈祥的眉眼轮廓。 可梦里的他们,却依旧为他摆了满满一桌子热气腾腾的饭菜,全是他从前最爱吃的窝窝头、野菜饼子还有野兔肉。 他咂吧咂吧嘴,挠了挠肚皮,鼻尖忽然钻进一缕淡得发腥的血腥味。 有人杀鸡了吗? 昏沉间,他猛然睁大眼,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焦黑扭曲的脸。 皮肉像是被火燎过,皱缩斑驳,说不出的狰狞丑陋。 顾骤浑身寒毛根根倒竖,一股阴湿黏冷的寒意,顺着脊椎往上爬。 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混着夜里浓厚的露水,潮湿冷咸。 黑暗里,那双幽深漆黑的眸子一动不动地锁着他,冷得像浸在血水里的寒石,黏腻、阴鸷,带着随时吞噬他的恶意,死死钉在他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