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德华举起双手,做出妥协的姿态,“提案我会为你保留三个月。这期间,我期待看到你的‘盛夏村试点’有更实质性的进展。随时保持联系,需要任何理论、技术甚至资金上的远程支持,我的团队随时待命。”
“谢谢你,爱德华。这份理解,比任何合同都珍贵。”
祝眠生真诚地说。
视频通话结束,书房重新陷入宁静,只有电脑风扇轻微的嗡鸣。
屏幕上跳回默认壁纸,那是片藏区的雪山,拍摄于十年前的夏天。
祝眠生向后靠在椅背上,没有立刻动。
爱德华的邀请像颗石子,落进深湖。涟漪慢慢扩散,碰到心底许多沉下去的旧事。
他想起“ast”最后的日子,那份被最信任之人从背后刺入的冰凉与空洞,不仅带走了事业,几乎也带走了他对人性毫无保留的信赖。
但也正是那次坠落,让他看清了许多浮华之上的虚无。
他拼命追逐父母背影而不得,被挚友背叛而留守原地……
生命仿佛总在重复“被留下”的剧本。
直到爷爷去世。
盛夏村的未来和责任,像沉重又温暖的接力棒,交予他手中。
那刻,他忽然明白了另一种“留下”的意义——
不是被动停在原地,而是主动扎根,成为旁人可以依靠、可以回归的“原地”。
他回来故土,表面是继承,内里是修复与重建,他要在这里,用从外面学来的精密骨架,接住这片土地长出的血肉与魂灵。
建出一个不会轻易把人丢下的社区。
难吗?
当然难。
前路望去,山叠着山。
但这回,他不是为了向谁证明,也不是为了逃离什么。
他是为了建造。
建造一个爷爷会欣慰的故乡,建造一个能让“外乡人”安心停靠、找回真实、重燃自我的地方。
这,才是他翻山越岭,最终要找的“应许之地”。
祝眠生关掉台灯,让自己彻底融入窗外的浓黑。
明天,太阳会照常升起,照亮这片他选择留下、也决心使之繁茂的土地。而他要做的,就是一步步,把那个融合了尖端理念与古老乡愁的梦,在炊烟与稻浪中,亲手砌成现实。
***
盛夏小屋内。
优子阿奶手里的蒲扇慢慢摇着,她声音沉稳,像在说件再自然不过的事儿:
“人这辈子,名声就是别人嘴里刮的风,今天往东,明儿就往西。有个理儿,叫喜恶同因,如果有人因为某个原因喜欢你,就一定也会有人,因为那个原因讨厌你。”
“人身上没有绝对的优点,也没有绝对的缺点,关键在不同人的眼里,他们用自己那套价值观来衡量你,你的特点就成了他们眼中的‘好’与‘坏’。”
蒲扇轻轻晃,优子看着福笙:“但这些好坏,与我们无关,自个儿活着,咋样开心,咋样来,就成了!”
勤惠把最红的那牙西瓜搁在福笙手里:“以后在这儿啊,你想吃几碗饭,就吃几碗饭,想干啥,就干啥,别管外头那些乱七八糟的点评!”
禾穗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清晰:“福笙,你刚才说……读了我的文字,能让你感觉静下来。”她抬起头,眼神干净,“其实是因为,写那些话的时候,我没再想过要讨好任何人。”
“我也在试着……”
她停了停。
“接住我自己。”
“接住……自己。”
福笙喃喃重复了遍,像是头回听到这样的说法。
她怔怔地看着禾穗,眼眶毫无预兆地热起来,而后,她猛地低下头,大口咬着西瓜。
冰凉的甜意在口中爆开,混着些许喉咙的咸涩,被她用力咽下去。“……好甜啊。”
优子抚了抚她的背:“慢点儿吃,这瓜是咱自家种的,喂的山泉水,吃的有机肥,比城里那些打糖水的瓜实在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