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巽站在大堂最前方,问:“谁是首告?” 昨日昏倒的憔悴少女跪倒叩地,“奴要告江都县令指使恶徒强买人口,逼良为贱!” 语毕,堂内私语纷纷,一片微弱的骚动,只有孙襄老神在在,沈密则俯首不动。 李巽放缓了声音:“你有何证据?” “奴就是被逼卖的人,我们都是人证,江都县令指使之事是这无赖亲口说的!” 沈密伏倒在地,五指扣着地面,“使君明鉴,刁民所言,下官毫不知情。” 李巽走到赖九儿身前,“赖九儿,你如何作奸,吾亲眼所见,首告、人证、物证俱全,本无可抵赖,直接审理处决了便是。如今你全须全尾地出现在扬州刺史府大小官员面前,可知为何?” 沈密闻言打了个冷噤。 赖九儿瞟了眼跪在一旁的沈密,磕了几个头,“贱奴被逼无奈,一时糊涂,犯下大错。” 一直沉默的卢辩笑道:“一时糊涂?怎么个糊涂法?” “流民里不少易子质妻的。易子的人里卖女儿的多些,质妻名义上是质,这流落异乡的,谁知道哪天能把婆娘赎回去,就当卖了。我们趁他们急用钱,压低价格买走,不愿卖的就抢……”说到这儿,赖九儿又吞吞吐吐起来。 李巽在大堂里画圈踱步,此时踱到沈密脚边,悠悠道:“然后呢?你搜罗了这么多女子,要卖给何人?难道是孙刺史?” 孙襄身子一凛,忙道:“使君明鉴,下官从未见过此人哪,”说完又指着赖九儿狠道:“你这市井狂徒,还不快快从实招来!” 赖九儿闭了闭眼,认命道:“贵人饶命,贱奴受人指使,罪不至死啊。” 李巽转着扳指,“指使你的人是谁?指使你做甚?” “是江都县令沈密!沈府管事的给了赏金,叫奴从这次入城的流民里选一些有姿色的女子。” 沈密连声喊冤。 卢辩和李巽交换了目光,“选了做什么?” “沈府财大气粗,蓄养了一批家妓,听说还有胡女,我们买的这批就要充入沈家后院。” “你有什么证据?”李巽走过去。 “沈县公府上人给的赏金贱奴还没兑出去,还在贱奴家中,贵人大可派人去搜。” 沈密抬起头,“谁知你那赏金从何处来?你这亡赖为何害我?” 赖九儿急了,“前些日,奴刚替县公府上搜罗了五个女孩,样貌年龄记得清楚。” “你替他做事也不是一日两日了,你家昨日已被搜过,物证俱在,”李巽不耐烦地挥挥手,“都带下去吧。” 赖九儿愣了一下,边喊着“饶命”边磕了几个头。 李巽又转身道:“这些女子都放回去,从我府上支些钱给她们。” 魏垚点头称“是”。 众人被龙武军带下堂,转交给刺史府衙役。 沈密早已汗流浃背。 “孙公,你看这事?”李巽转身望向孙襄。 后者连忙拱手,“按律,相关之人应交付有司审理,当然,具体事宜但凭使君处置。” “沈密,你听见了吗?”李巽厉声道,“来人,把沈县公带下去仔细审问。” 沈密膝行几步,大喊冤枉:“市井无赖为了减轻罪责,狂言造次,编造混妄之事,望使君明鉴!” 李巽走到他面前半蹲下,与其平视,“他说的是真是假自有法曹判断,你我心里也十分清楚,沈县公,吾在扬州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待会儿我还要借你一样物件用用,也不枉我们相识一场。” 孙襄打了个冷战,似乎已经猜到了什么。 李巽自从崇宣十九年出居扬州,无实官之秩,未入朝堂,整日不是待在公主府,就是和一帮朋友四处游乐。但谁也不敢小觑,扬州大小官吏都识得她长相,不是躲着就是敬着,生怕被她捉住把柄,一封密奏飞到圣人案前。就萧恕和赵濯灵两个异类,与她走动频繁。 沈密此时已经两股战战,嘴唇发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被刺史府的差人拖了下去。 堂下之人神色各异。 李巽转了一圈,等大堂里的私语声平复下来,问道:“淮南道盐铁使来了吗?” 人群里走出个中等身材的美髯男子,长揖道:“淮南道盐铁使许采拜见使君。” 李巽走过去,微笑地拍了拍他的小臂,扶他起身,“许公请起,此次赈灾,还要仰赖你和盐院诸位啊。” “使君言重了,朝廷但有需要,下官全力以赴。” “盐院的人都来齐了吗?”李巽回身。 “回使君,只有下官在此,他们品级微末,不能出现在这样的场合。” “那麻烦许公转告大家一声,吾要在万宁寺见见你们。这次赈灾,许多细节要商讨,”李巽朝上方虚一拱手,“吾不常为朝廷办差,不少地方要向你们请教,希望大家不吝相助。” 众人纷纷应和行礼。 逼捐 午时已过,众人散去,许采临走前偷瞟了李巽一眼,谁知后者一个眼风扫过来,他又快速错开。 孙襄把李巽带入后堂,试探道:“公主,涌入扬州城的灾民越来越多,恐怕马上就……” 李巽瞥他,“那你预备如何?” “圣人英才天纵,知道老臣昏聩,派公主总理赈灾一事,老臣一切都听您的吩咐。” “孙公可是三品大员,只在将相公卿之下,多年来代天牧狩,这么说未免妄自菲薄了吧?”李巽知道孙襄向来明哲保身,不愿担这得罪人的差事,也不点破。 “公主,实非老臣自谦啊。您就说这施粥之事,米放多了,就会有更多灾民闻风而来,到时候满城都是人,不消十日,粮仓就见底了。米放少了,御史则弹劾臣赈灾不力。世人皆知扬州是天下第一州,那么多双眼睛盯着,办得好是应该的,办不好,不知有多少罪名等着臣的脑袋去顶。”说着用袖子抹了抹眼角。 李巽嗤笑,“孙公的难处,我明白。” 孙襄收起那副哀怨表情,“公主,您知道的,扬州不事生产,繁荣全来自货物集散和贸易中转,长江沿岸的货物在扬州转运,南方货物则海运至杭州,再经运河入扬州。如今北方旱灾日久,贸易减少,扬州城的四十七万百姓也要我们自己养活,并无太多余力为朝廷禳灾啊。” 李巽边踱步便抚着腰间蹀躞带上的皮条,“这些我都清楚,毕竟我也在扬州两年多了。这次赈灾,不会为难你,你管好民政,我专事赈灾,流民交给我,你借个刺史府长史的虚职给赵濯灵,有需要你配合之事,不要推辞。” 孙襄终于舒了口气,笑道:“谨遵使君之命。” 李巽出衙门时,卢辩和赵濯灵已站在牛车前等候多时。 赵濯灵朝前走了几步,压低声音道:“公主,萧恕刚刚派人来报,您要的东西已经得手。” “知道了。” 卢洵笑眼弯弯,“文殊,孙公怎么说?” 李巽撇了撇嘴角,“孙襄这个老狐狸,一贯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原本也没指望他有什么作为。” 她又看向赵濯灵,道:“你明日不必随我们去大明寺,直接去料理建棚一事吧。” “是。我打算以工代赈,征召流民造棚。每日两次施粥,我会亲自去检查。” 李巽满意地颔首,“放流民出城安置才是纾困之计,你放手去干,孙襄答应给我放粮五日,五日后,钱一到手,粮就不愁了。只盼老天爷早些降下甘霖。”说完,抬脚上了牛车。 卢辩看她自信满满的样子,笑道:“看来你们早就有计较了,”又转向赵濯灵,“赵司功不愧是崇宣十九年女子科的一甲探花,持重恪勤,被公主引为知己,竟以表字相称。” 李巽回头白他一眼,“是你自己要守尊卑规矩,拈别人酸话做甚?泊容不必搭理他。” 赵濯灵朗朗一笑。 大明寺紧挨着城郭,从官署办公之地——扬州城北的子城西行几里路,出了城门便至。 寺僧连夜搭了简单的地台,日头刚升起来,院中便挤满了刺史府和都督府的大小官吏。 卢辩坐在大堂台阶上,面对众人。 李巽却在人群里慢慢踱步。 未几,她开口道:“诸公心中定是不解,我为何要把大家召集在大明寺?”李巽顿了顿,“一来是因为大明寺地方宽阔。二来呢,出了官署,出了子城,有些话能摊开说。” 不少人好奇地扭头,目光随着李巽的身影游动。 “我到扬州不少时日了,这也是圣人把赈灾之事交给我的原因。大家的处境和想法,我多多少少明白些。有些人怨忿,天下十道,还有众多羁縻州,为何偏要淮南道和江南道出钱?” 李巽走到孙襄身旁定住脚步,“去年夏季开始大旱,波及关内道、河东道、河北道、河南道多个州县。黄河断流,遍地枯槁,蝗灾随之而来,赤地千里,十室九空。朝廷下令减免灾区租赋三年,迁徙灾民到东都洛阳、山南道、淮南道和江南道就食。圣人更是在宫中斋戒禳灾,门下省几番敕令淮南道和江南道筹款筹粮,可是各州县像商量好的,用这样那样的难处搪塞朝廷。”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