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治罪又有何惧?白兄,你我身为宰相,不能劝谏君上,不如挂冠而去!” 白元植的眼珠朝赵恪身后的赵纳一转,“你不惧雷霆,可别连累贤侄的大好前程。” 赵恪默然,却听到儿子说:“世伯一片好心,侄儿感激不尽。只是,父在观志,父没观行。身为人子,当承父亲之志,岂敢曰‘连累’二字?” 白元植笑了笑,“‘知命者不立乎岩墙之下。尽其道而死者,正命也。梏桎死者,非正命也。’” “白兄,你以为某不知圣人为何立广陵公主吗?”赵恪哼笑一声,“圣人宠爱皇后所出,雍王夭折后,便将舐犊之情施于公主之身。崇宣十九年,我们以公主及笄为由阻止她再入朝堂,又因拒婚一事,圣人打发她去了扬州,原以为可以避免担忧成真,谁知!” “圣人可不是打发她,而是让她积攒人望去了。” “若是圣人将这份心匀些给大王——” “说到大王,朝中谁不知圣人最不喜昌王,你还举荐他,这不是自讨没趣吗?他倒也有自知之明,自己上表荐公主为储。” 赵恪叹了口气,“昌王是荒唐了些,但只要有人辅佐劝诫,想必会有所收敛。” “哼,他最怕圣人,圣人斥骂都改不了他的性子,况朝臣乎?不善读书,从未上手政务。宫婢之子,不堪大用!”白元植不屑道。 “白兄慎言!” 白元植说完也后悔不迭,看了左右,“昌王是宫女所出,从出生起就为圣人不喜,注定与皇位无缘,你举荐他,是步昏招。” “我知道,淮王有贤名,但他自幼喘疾,一直小心将养着,并非良选。” 白元植点头附和:“三位大王中,圣人最中意淮王,对他多有关切,若非体弱,恐怕储君之位早已是他的了。” “越王倒是康健好武,骑马狩猎能与武官一较高下,只是不通文墨不思学问,又是鲜卑女所出,唉!” 白元植又劝他:“圣人多年不立储,正是因为左右为难,他虽然沉迷佛事,但对朝政未曾放手,如今大事已定,你就不要再固执己见了。” “白兄,并非我顽固不化。抛开天道古礼不谈,君王之体关乎社稷,女主继位,产子便是一道生死关,每逢生产便是将国运置于刀俎之下,若出了差错,朝堂动荡……” “公主年轻体健,不会出什么差错的。” “白兄这是侥幸之言,”赵纳面露厉色,“何况女子多情易感,公主现在就为王遥汲那妖道迷惑,难保日后不因妇人心性乱朝纲!” 白元植抚须的手一顿,无奈道:“赵兄,毋妄语。” 即使阍人不说来者何人,容贞也能猜到眼前的男人是谁。能穿绯袍,就算不是五品官,也是圣人宠信而特赐的,比如驸马。可是长得这么蓬头挛耳的,定是那位以貌丑才高而遐迩著闻的贺皎。 “是贺郎中吧?麻烦您在此安坐片刻,奴去禀报公主。” 容贞知道李巽看重此人,便不好让人家在乌头门里的外院等,也不好安置在偏厅长廊,干脆直接带进朱门,引入正厅。 “麻烦娘子了。” “贺郎中折煞奴了。”容贞行礼退下。 “你说谁?贺皎?”帘幕后传来李巽的声音。 “是,是贺郎中,名帖上也是这么写的。” “把他带到自雨亭吧,准备些酥山。” “是。” ? “他应该是为了巡院官一事来的吧?”赵濯灵跟着下榻。 李巽撩起纱帘走出去,“不然还能为什么,我‘养病’都不得安生。” “你养的是‘心病’,关人家贺郎中什么事,能治病的人又不在。” “这段时间得安分,干脆在府‘养病’,不见外人,免得又生是非,遥汲那儿更不能去。” 见李巽走过来,魏垚打开门,一股热浪袭来。 “你是安分了,驸马可是为了你的储位东行西走波波碌碌,在外面好不风光!“赵濯灵从后面跟过来,抱怨道:“京城热起来一点都不比扬州好过,能把人烤掉一层皮,浑身还粘乎乎的。” 李巽扭头催她,“看天色,晚间像是要下雨。快走吧,别让贺皎等太久。” 又转向魏垚,“你就别跟着了,外面太热。” “是。” 自雨亭坐于池塘,依傍水车,亭檐飞流如瀑,凉气四袭,如置身山间。 水声太大,贺皎没听到脚步,李巽叫了他,他才扭头起身,一番行礼后,三人归位坐定。 “听闻公主贵体不适,无甚大碍吧?” “你看我有碍无碍?” 三人笑。 贺皎拍拍胡椅,“公主不仅常着胡服胡饰,还喜爱这些胡人器物。” “胡人的物件实用些,不像咱们汉人,讲究宽衣博带,坐卧有矩。” “公主注重实用,推及朝政,是万民之福。” “贺郎中也是实干之臣,与我颇为投契。就说眼下朝政之弊,人人都能说上一二,但唯有你能提出可行的法子。” 赵濯灵接茬,“我与贺郎中同行两个月,也是受教良多。” “公主和赵女史谬赞了,”贺皎朗笑,“某因容貌屡经坎坷,却自诩胸藏锦绣,誓要将一生所学倾付苍生。” “你放心,只要有我在,你的新政便会施行下去。” “有公主这句话,臣万死不辞,眼下就有一件棘手事。”贺皎语气殷切,却不敢直视李巽。 “你是说选拔巡院官一事?”李巽看到桌上的酥山有些化了,便端起来吃了一口。 “正是。前些日子的朝会上,圣人指名林相协理盐务,我这边还没理顺能用的人,他就趁机安插自己的人到巡院和盐场。” 李巽放下碗,指指他身旁,“你尝尝梅子酥山。” 贺皎也不客气,端起金碗,没几下就扒个干净,抹抹袖子道:“此物最是消暑。” 赵濯灵笑道:“郎中心头的火气下了几分没?你求的事,恐怕公主帮不了你。” 贺皎两手一叉,举过鼻尖,“林相得了圣人之旨,公主无能为力,臣明白。” 赵濯灵再问:“郎中可还记得那日延英殿上,林相对立储一事怎么说?” “林相是圣人腹虫,自然支持公主。” “你不知道,你进京前,他可是和稀泥的作态。”李巽拣了个梅子。 “您的意思是……”贺皎是何等聪慧之人。 赵濯灵拨动着碗勺,“圣人前几日赐了座道观给林相幼女。” 李巽讽笑,“他固然擅长揣度圣意,但贪心如他,总想捞到更多好处,给他点甜头,他和他的人才能乖乖听命。” “臣明白了,臣会妥善处理。”贺皎两臂一揖。 李巽笑道:“我果然没看错你。林炜这个老狐狸滑得很,首鼠两端,两头下注,一向只趋利而行,你和他周旋时要小心些。” “是。” “你之前和我说,盐政和漕运不可分,来日整改漕运,还需要你大展身手,你可一定要护好自己,该争则争,该退则退。” “多谢公主关怀。” 容贞走过来,看看这个,瞅瞅那个,面露难色。 李巽笑道:“这里没有外人。” “禀公主,有位王郎君求见,奴婢把他请到正堂了。” 饶是容贞言辞闪烁,三人也明白她说的是谁。 李巽眼帘一垂,“你把他带过来吧。” 赵濯灵起身,“我先回房。” 见李巽颔首,她便向二人行礼,走出凉亭。 “公主,臣也该告退了,临走前,臣有几句话想对公主说。” 李巽觑他一眼,“说吧。” 贺皎字斟句酌:“臣与遥汲是至交,同科及第已二十余年,天下再没人比我更了解他。他本是农家子,幼年失怙后由舅父收养,其舅父是扬州盐吏,颇有家私,因小吏子女不得科考,他便将希望寄于外甥。遥汲自幼过目成诵,明悟如神——” “这些我都知道。” “十岁及第,弱冠之后,天表英俊,名动京城,欲招为婿者不绝。” “这些我也知道。” “他痴黠各半,放达潇洒,不参加铨选,不接受招揽。” “你到底想说什么?” “公主不觉得奇怪吗?” 李巽摊手,“他志不在此罢了,古今处士,不外如是。” “那是因为他寿数将尽,常有遗世之心,故而无欲无求。” 她心头一紧,“何意?” “遥汲有家传恶疾,代代短寿。从小活在死亡阴影下,只能寄情于学问,这种心境中长成的人,不是我们可体会的。无欲无求之人忽然有了欲求,乐死苦生之人忽然生了凡心,对一个病人来说,不是什么好事。” 他继续道:“公主若只是公主,哪怕有驸马,臣也无话可说。但公主是未来的太子和天子,您的身份只会加速遥汲的衰亡。”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