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士们退向两侧,匀出一条路来,他轻抽马腹,缓缓向皇城外去,分开的军士迅速合拢成队伍跟在后面。 忽然,队伍不得不停了下来,后面的军士抬起头,只见徐勘一声长吁,勒紧缰绳,马蹄前五丈外,不知何时站了个人,其身着黑色大氅,以巾覆面,只露出上半张脸,一双眸子灿如群星,身如松竹挺立,微微仰视马背上的徐勘。 “何人竟敢犯夜?” 来人听到徐勘的喝斥,施施然道:“中郎将亲自巡夜,真是恪尽职守。” 徐勘听到对方直接说出自己的官职,心中不免一惊,冷声问:“足下无视宵禁,在这等我,敢问有何指教?” 黑袍人敛了敛大氅,似乎不经意地露出腰间的金鱼袋,伸手比划了一下两人之间的高低位置,“中郎将要这样叙话吗?” 金鱼袋乃三品以上亲贵大臣所配,五品以上则是银鱼袋。 徐勘半信半疑地下了马,走上前揖道:“不知足下是哪位上官?” “吾乃三品内卫大将军。”来人压低了声音,似乎怕后面的军士听见。 徐勘如遭霹雳,愣在当场,他怎么也想不到,大虞最神秘的朝官此刻就站在自己面前。没留给他回神的空,对方接下来的话更是如平地惊雷。 “我夤夜在此候你,想必你也明白了。” 徐勘皱眉,“圣人都知道了?” “两个时辰前并不知情。” “两个时辰?”徐勘自嘲一笑,“足够部署了,果然天下没有能瞒住内卫的事。” 黑衣人故作失望道:“我以为你不会走出丹凤门。太子曾对你寄予厚望。” “韩将军于我有救命之恩,我不能……” “徐家累世英名,今夜将毁于你一人之手。” 徐勘单膝跪地,拧着眉毛,“我一人做事一人当,将军动手吧。” 黑衣人却笑了,笑声如清泉般悦耳,“我只身前来,你却这般爽快地束手就缚,倒像是求之不得,一边是皇恩,一边是私恩,确实难以抉择。” “只要我降了,宫城外的龙武军就能顺利进宫救驾,大将军莫再浪费时间了。” “金吾卫的兵力是禁军数倍,就算龙武军进得去,也是两败俱伤的局面。” 徐勘抬起头,“您的意思是?” 黑衣人盯着他的眼睛,沉声命道:“我要你折回去救驾,生擒韩光义。” “不!” 李巽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眼前一副惨景,耳边却沉默下来,脑子里渐渐归于空白,与看到的景象无法连结,指甲尖狠狠掐入掌心都无济于事。 直到震天动地的马蹄声刺破了这死一般的寂静,把她拉回现实。 白元植刚咧开的笑容僵在脸上,“是……是徐勘,不是援军。” 林炜却松了口气,徐勘是他的心腹,不论怎么回事,总不会杀他。 昌王听着外面持续不减的打杀声,踉踉跄跄地出了殿门,没看到淮王嘴角浮起的笑意。 浑身是血的韩光义见徐勘跃门而入,一时分神,被萧恕找准漏洞挑刀而入,险些贯穿胸腹,幸亏反应得快,堪堪躲过,只划出一道深深的血痕,鲜血汩汩而下。 李远已身中数刀,见徐勘率大队人马直奔殿前,面浮喜色,却见徐勘长枪一横,两个右羽林军的头已滚下,他惊愕地喝道:“徐勘!你怎敌友不分?” 高台之上,众人眼前一亮。 徐勘远远瞧他一眼,并不答话,带兵杀入右羽林军和左金吾卫中。 程方泰领会,与其配合形成夹击之势,右羽林军逐渐军心涣散体力不支,李远被程方泰趁机擒拿,缰绳套脖,大半军士见此景如被抽去主心骨,兵败如山倒。 李巽松开拳头,大袖一挥,高声道:“韩大将军,你还要负隅顽抗吗?右羽林军和左金吾卫的军士们,你们受叛贼蛊惑,到现在还执迷不悟吗?” 李远见败势已定,大笑三声,嚷着“天要灭我”,众人愣神间,他冲向石阶,霎时鲜血四溅,浑身抽了几下便没了生息,双眼还瞪得圆溜溜的。 李巽悄悄别过脸。 徐勘愣怔一瞬,拍马到韩光义处,“将军快降了吧!屠刀何必挥向同袍?” 韩光义恨怒道:“你这个忘恩求荣的叛徒!你我今日就割席断义!” 话未说完,他手上的刀已被萧恕打飞。谁知他竟从腰间抽出一柄短刃佩刀,反握刺向喉咙,被萧恕一脚踹倒,佩刀应声落地。 李巽稳了稳气息,高声道:“韩大将军,你们这些战场宿将,见多了生死,不把死当回事,可总要想想双亲和妻儿吧。古来名将,戍卫边土,为国战死,是万世荣光,有哪个是因为反叛而史册流芳的?在这宫墙里稀里糊涂地死了,值吗?” 韩光义冷笑一声,“某既选了这条路,便无怨无悔,生死无论。匡扶正主即为天理,某无愧于心。” 李巽疲惫地捏了捏山根,“我懒得和你一个败军之将论辩,三品大将军给你做着实可惜,从明日起,要么你到紫宸殿守门,要么令尊令堂去大狱小住,那里可多的是比死更难受的活法。你自己选吧。” 韩光义破口大骂:“你这个毒妇!” “放肆!”萧恕的陌刀已挥至他的脖颈。 “放开他,送他回家。” “是。” 韩光义被架走时,回头望向李巽,血迹喷溅的脸上,两颗眼珠明亮又凶悍。 李巽平静地俯视着他,没有泄露一丝情绪。 直到徐勘走近跪下,“臣救驾来迟,请陛下恕罪!” 她亲自下阶扶起他,“卿来得正是时候。” 说完,又看向浑身是血的萧恕,对魏垚命道:“去请江奉御为萧卿诊治。” “臣谢陛下隆恩。” 清理 尸体和伤兵被军士抬走后,小给使们反复地泼水冲洗地面。 没有一个人说话,静谧的夜色中,只有不敢停歇的水声和脚步声。 ? 李巽站在床前,俯视着崇宣帝的遗体。 他拥有漂亮的骨相,略微松弛发灰的面孔也丝毫不减俊色。被抹下的眼皮掩藏了一双风流凤目,使飞鬓浓眉成为脸上最重的色彩,让人不禁遐想他活着时的生动眉眼。 李巽从来没有正视父亲的容貌,从小到大,只要那深暗的眸子扫过来,她就头脑发懵舌根发麻,哪有心思欣赏这份姿仪? 她对母亲的美却深有认知,毕竟所有人都对她说卢后如何美若天仙,她也曾偷偷地观察。 但是,两个美人怎么会生出她这样平凡的女儿呢? 雍王倒是像极了母亲。 她自嘲地扯了下嘴角,踅回正堂。 ? 坐定后,环顾一圈,李巽忽地笑了,殿中人皆屏气凝神耷着脸,似乎还未从紧张的气氛中缓过来。 “九仙门是个好地方啊,七十年前,也是这样伸手不见五指的夜里,涌进上千禁军,直达太宗榻前,杀了侍疾的太子,翌日,紫宸殿的血迹尚未擦净,二皇子就成了新储君。” 众人一凛,白元植拱手小心道:“陛下。” 李巽明白他想说什么,世祖是他曾祖父,没有他老人家作乱,也轮不到她做皇帝。 “九仙门之变已载入实录,传抄天下,世祖当年也无法涂正,自有后世评说。今夜之乱,倒是古往今来首见——叛军已灭,所奉正主居然还是个谜。很快,史馆就会整编大行皇帝的实录,这一夜,可怎么写呢?明日,记注官去史馆送交起居注,能说得过去吗?” 说完,她转向白元植,笑问:“白令公,你是进士出身的宰相,熟读经史,可曾在听过类似之事?” “回陛下,臣才疏学浅,未曾见过。” 李巽又看淮王李琮,“岚光弟,众臣皆说你究通经史,你见过吗?” 李琮低着头,恭顺道:“臣弟亦未见过。” 林炜、昌王、裴愔和徐勘眼观鼻鼻观心。 李巽话锋一转:“我不杀韩光义,是因为他是个有用之人。但是李远,死不足惜。” 她顿了一下,挥臂指向内殿,“大行皇帝临终前嘱我警惕宗室,这么快就应验了。” 她收回大袖,“但他还留了一句话,叫我善待兄弟。” 昌王和越王都看向她。 “我朝一向以孝治国,我焉敢不遵父命?今夜,我就在这紫宸殿,让大行皇帝听一听,看看我有没有听从他的教诲——徐勘!” “臣在。” “你为何出现在此?” 徐勘眨眨眼掩饰心绪,“回禀陛下,臣在两个时辰前受韩将军所托,巡卫全城,控制城门和勋贵要臣的家宅。臣身负陛下和大行皇帝之恩,不敢倒行悖逆,便原路折返救驾。至于他欲行之事,并未与臣详谈,臣只知其受命与李远合围紫宸殿。” 淮王眉间一动,又很快抚平。 李巽问:“受何人之命?”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