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裕抿着嘴,半晌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隐瞒身份接近阿姐就是为了骗取她的信任,你们这些读书人,口甜舌滑,褊忌阴贼,以几分虚名诓骗世人、蒙蔽圣听。” 王泓不想理会他,阖上眼。 “哼,好在阿姐及时醒悟,”李裕得意而笑,掏出一卷信,“你自己看吧。” 对方睁开眼,一把伸出手,却滞在半空,抬眸看了李裕一眼,慢慢抽走信,也不打开,凝视着信问道:“她说什么了?” 李裕交臂抱胸,“我可不敢看,你打开不就知道了?” 王泓不着痕迹地深呼吸,徐徐展开卷纸。 上面只有两排凌厉不失秀骨的字迹:躞蹀御沟上,沟水东西流。落款处印了一朵小小的莲花。 他颓然地垂下手,李裕捡起信纸,面色复杂地看向王泓,他虽然不好读书,但也知道这两句出自《白头吟》,是卓文君对司马相如的绝义之心。 看着王泓失魂落魄的模样,李裕有些不忍,准备出去,没走几步,却听后面一阵异动,他转脸就看到对方已经掀衾下床,瘫倒在地上,正扶着床榻艰难起身。 李裕走过去扶起他,“你现在体力不足,根本走不了路。” 王泓一字一顿:“我要回京。” 李裕松开手,任他摔坐在床上,“你别白费力气了,阿姐最恨背叛欺骗,她不可能再见你。” “我要回京。” “你这人怎么不听劝呢?”李裕双手叉腰,无奈道:“我这么跟你说吧,从此,你只要出现在她眼前,她就会想到自己曾被你耍弄,她那么……的人,怎么会接受有人一遍又一遍提醒自己犯过的错?你别以为阿姐厚葬淮王兄还追封他为皇太子只是因为她大度,那是因为她早就知道淮王会反,一切都在她掌握中。而你不一样,她那么信任你,你却骗了她,她不会原谅你的!” 话音未落,对方又试图下床,“我要回京。” 李裕仰头拍脸,近乎咆哮道:“你能不能放过阿姐?” 王泓看了他一眼,木然以对:“不能。” 李裕向前逼近几步,“你知不知道,最近朝中又在劝她立后开枝散叶,你已经耽误她很久了,她不是你一个人的,况且你又能给她什么?” 王泓紧紧攥着床沿,面无表情道:“我只想见她一面。” “不行!你满腹诡计,到阿姐面前不知道会说些什么,说不定还真能让她留下你。” “你不是说她不会原谅我吗?”王泓语带嘲弄。 李裕恼羞成怒,指着他说不出话来。 王泓收了情绪,正色道:“行了,我不为难你,内卫还有很多事需要交待,我得回京收拾残局。” “你现在这样,连走路都困难,怎么回去?” “所以我需要你帮忙。”王泓紧盯着李裕,话虽轻,却隐含压迫感。 “不行,”李裕想也不想地拒绝,眼神却避开对方,“阿姐会生气的。” “我是为公务回京,她不会怪你的,”他加了一句,“你不是一直想要昌王的宝马吗?我有法子让他主动送给你。” “你怎么知道?”越王惊诧,随后又释然——他统率内卫,什么事能瞒得了他?想到这儿,越王顿觉寒从底来,咬牙道:“你当我是三岁小儿?” 王泓叹道:“她能命皇弟奔马千里送奉御来扬州,你觉得她会怪罪你带我回京吗?” 李巽夜来多梦,今晨醒后就觉得头晕,因是老毛病了,也没放在心上,照例去延英殿接见宰相。此刻听着一波又一波的谏言,头痛愈深,茫然地看着白元植抖动的山羊胡和上下翻飞的嘴唇。 “陛下,国无储君,中外惴恐,百官上疏,争以立嗣固本为言,多有激切。” 李巽单手抚着太阳穴,“我早已言明,此类文书不必呈报。” 卢洵禀道:“陛下,为免于蔽塞言路之嫌,政事堂也不能全然按下不理。” 钟炎高声朗朗:“陛下,皇嗣乃天下安危之所系,自古祸乱皆起于策不早定。陛下春秋正盛,何不择贤者充实后宫、绵延子嗣?” 李巽一下子清醒了,放下手,坐直了身子,“谁可?” 钟炎低头,“此非臣可议,当出自圣择。” 卢洵却谏:“陛下何不下诏征选适龄官宦子弟?” 李巽本来只是想逗弄他们,没想到对方有备而来,遂严肃道:“先帝驾崩,我身为人女,需守孝三年方可除服,丧期内大婚,有违礼法。” 白元植笑了笑,“陛下仁孝,天下皆知。但礼经之外,亦有人情,汉章、安二帝,皆即位之初娶立皇后,彼中材之主,犹能如是,况陛下乎?” 李巽摇了摇头,“我朝敦崇名教仁孝,不宜情随例改,我身为子民父母,尤需抑而守礼,岂可废而受讥?” 卢洵坚持道:“陛下若以社稷为重,则无不可。” 钟炎看着上首,“陛下只需采纳侍臣进宫,待三年服阕,再行立后。这样一来,既可于法无亏,又可情礼得毕。” 李巽佯怒,“钟卿当我是渔色之辈?” “臣不敢。”钟炎立即叩首请罪。 李巽抽出一卷章奏,缓了语气:“自三座受降城建成,突厥人退回漠北,朔方安定,能省下不少军费,今年预备计账多少?” 每年八月到十月,政事堂和户部最要紧的就是编制国家财政预算,三人见李巽转移话题,便依着往下说,暂时揭过那事,直到天黑离开,也不敢再提一字。 烛光昏暗,李巽看着密密麻麻的字更头晕眼花,手指点着案上的奏疏叹道:“崔元珩上书三次了,左右绕不开子嗣,最近都不敢召他进宫。” 魏垚笑道:“陛下,用膳吧。” 李巽站起来松松筋骨,走了过去。 她夹了一块金粟,还有些烫,便在箸间停留片刻,“雀子,倘若遴选侍臣,谁人合适呢?” 魏垚埋头道:“回陛下,奴不知。” 她看向一旁的容贞,“乳母觉得呢?” 容贞想了想,答道:“自然是陛下中意的。” 李巽笑着吃下金栗,喝了口汤,“也罢,便遂了他们心愿,省得在我耳边聒噪,我倒要看看能推些什么样的人出来。” 魏垚和容贞互视一眼,只听榻上之人又道:“明日你去趟中书省,令他们草拟诏书,着五品以上官员举荐适龄未婚子弟。” “是,”魏垚抬起头,“陛下还有什么要求吗?” “没有了。” 李巽夹了卷镇后不再言语,专心吃饭,待放下碗,才问:“焰光来信了吗?” “回陛下,没有扬州来的信。” “他也该回来了,”李巽沉吟,“赵氏的忌日就在下个月。” 魏垚宽慰道:“越王每年那一日都去禅龙寺跪经,今年应该也不例外,说不定此时已经在路上了。” “传书问问内卫。” “是。” 李巽轻叹,低声自语道:“赵氏也是可怜人,给她追封淑妃吧。” “陛下仁慈,越王回来知道了一定会高兴的。” 相见 “你看看,你看看,这都什么人!”李巽紧锁眉头,扔掉纸卷后抄起另一幅。 魏垚进门后扫了眼满地狼藉,禀道:“陛下,越王在殿外求见。” 李巽抬起头,“什么?不是刚进城吗,这就到门口了?” “越王快马进城,直奔皇宫,此刻还滴着汗呢。” “快宣!” “是。” 李巽掸了掸赭黄色的袖袍,疾步往殿门走,越王已经飒沓而入,就势跪在门口,“臣弟拜见陛下。” “快起来,让我看看。”李巽扶起他,先从头到脚打量一遍,而后端详着他的脸。 少年郎被风吹得两颊通红,额角又挂着汗珠,转了个圈说:“臣弟一点没瘦还胖了,倒是阿姐消瘦不少。” 李巽笑着点点头,牵着他往里走,李裕却松开她,弯腰捡起地上的纸卷,只见一俊秀男子呼之欲出,画像旁边密布蝇头小字,李裕瞪大了眼,又捡起几份,浏览后忿忿道:“阿姐要选后宫侍臣?” 李巽抬手扫过地面和书案,“这些都是朝臣举荐的人选。” “哼,这些人虽出身宦贵、样貌端正,但无不是庸碌之徒,甚至是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如何相配阿姐?” 李巽坐了下来,“才志之辈,谁不入仕从军?只有无用的弃子才会往宫里塞。” 越王扔了纸卷,走到她面前,“那阿姐不如选个貌美懦弱的。” 李巽招招手,示意他坐过来,“周宣宗登基后,为防皇后侍臣祸乱后宫,遣散宫女,二十年间,宫中只有宦官老媪。难道我选个懦弱的,就不会发生丑闻吗?就不会勾结外戚吗?” “阿姐也遣散宫女好了。”姐弟俩并肩坐在榻沿。 李巽看着弟弟说:“他们不进宫也能一生锦衣玉食,可进了宫,就什么都没了,绝缘仕途、不见天日、被人嘲讽、共侍一妻、戒色禁欲,付出这么多代价,图什么呢?”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