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明轩又抬坛抿了一口酒。 “崔叔,”狄钧忽然开口,“你想回去吗?” 崔明轩微微一怔,转头看向他。 “回京城。”狄钧补充道,“回京去看看她。皇陵已落成,您若是想去祭拜,我可以陪您一同前往。” 崔明轩摇了摇头,语气平静:“不回了。” “回去了,又能如何?” 千里迢迢跋涉回京,去看一方冰冷的坟冢吗? 还是去那个看那座再也寻不到她身影的皇城? 回去了,也只会一遍又一遍地提醒自己,她真的不在了。 “这里很好。”崔明轩抬眼望向远方,“山野茫茫,没人认识崔家,没人知道京城的那些事。” 边关的百姓与将士,知晓的只是一个守将崔明轩而已。 没人知晓他搁在心底一辈子的执念。 狄钧闻言,轻轻颔首。 他伸手接过酒坛,也饮了一口烈酒,辛辣滋味漫开。 二人并肩倚靠在城楼上,一同望着天边的那轮孤月。 许久之后,狄钧再次开口:“崔叔,这一生,你后悔过吗?” 崔明轩低低笑出声,笑声带着无尽的沧桑:“当然。早些年,几乎时时刻刻都在后悔。无数个深夜辗转,一遍遍设想,如果当初不离开京城,我们的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只是年岁渐长,慢慢才懂得,后悔,是这世间最无用的东西。” 他顿了顿,又继续说道:“只是虽然知道没用,但到了如今,夜深人静之时,有时候还是会忍不住遐想。倘若当年,我没有接下圣旨,奔赴西南,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狄钧没有接话,只是安静的陪在一旁。 有些假设,也只是假设而已,多说无益。 月亮渐渐西斜,东方的天边开始有些泛白。 崔明轩又轻咳了几声,他微微喘息,站久了,双腿也开始发软。 “崔叔,我们下去吧。”狄钧劝道,“天快亮了。” 崔明轩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转身走下城楼的石阶。 石阶覆着一层薄霜,走到最后一级台阶,崔明轩脚下一软,身体猛地失去平衡,直直向前倒去。 狄钧眼疾手快,伸手去扶,却还是晚了半步。 崔明轩重重摔落在地上。 狄钧心中一紧,立刻蹲下身将人抱起,高声呼喊着附近值守的士兵,火速赶回将军府。 将军府内。 崔明轩这一摔,伤势极重。 府医匆匆赶来,探查之后,摇了摇头。 老人年事已高,身上旧伤又多,气血枯竭,如今这一跌,彻底耗尽了生机,回天乏术。 狄钧守在床榻边,眼眶通红,心底满是自责。 他指尖攥紧,声音发哑:“都怪我,不该夜里和您一起喝酒的。” 崔明轩靠在枕头上,气息微弱的开口:“与你无关,你不必自责。” 他深吸了一口气,才又接着说道:“是我大限已至。就算今夜没有饮酒,我也撑不了多久了。” “一定还有办法!”狄钧颤声道,不愿接受这个结果,“我去请更好的大夫来。” “不必费心了。”崔明轩打断他,“我自己的身体,我最清楚,早晚都会来的。” 他顿了顿,看了眼窗外,窗外的天色已经亮了起来。 “狄钧。”崔明轩声音放得更轻,“我死之后,不必将我送回京城,就埋在这城楼边上就好。” 便是死,他也要守好这西南边境。 这是他欠她的。 活着守,死了也继续守。 “不要立碑。”崔明轩继续嘱咐,“挖个土坑,埋进去就够了。” “我这一生没什么值得纪念的。” 狄钧闻言,喉头一紧,眼眶发热:“崔叔,您守护西南数十年,万千将士百姓都感念您的恩德,后人会记得您的功绩。” 崔明轩却是轻轻的摇了摇头,他守着这座城其实是有私心的,虽然她不需要,但他想为她做点什么。 既然她是皇后是太后,那他便替她守好这西南边境。 如今她走了,他的使命也完成了。 崔明轩看向狄关:“我枕头底下,有个木匣。你取出来,把匣子里的东西拿给我。” 狄钧依言俯身,伸手探入枕下,将那只木匣取了出来。 打开匣盖,里面静静躺着一枚玉佩。 居然是那块玉佩,他小时候见过的,崔叔和那人的定情信物。 原来这么多年,他还是没放下。 狄钧拿起玉佩,递到崔明轩手中。 崔明轩将玉佩贴在自己胸口,望着帐顶,眼神一点点涣散。 他的呼吸渐弱,终是闭上了眼睛, 他看见十五岁的沈幼菱,穿着一身火红的嫁衣,回头冲着他笑。 笑得那么纯粹。 两世了,无论是上一世嫁他,还是这一世嫁给七叔,兜兜转转,他都没能亲眼看到她穿嫁衣的模样。 真是遗憾呐。 作者有话说: 无 永绥三十年,冬。 崔君墨是在一片死寂中醒来的,漫长的黑暗褪去,他的身体里似乎还残留着弥留之际的倦怠。 他记得自己年过古稀,寿终正寝,躺在凤仪殿的床榻上,握着窈窈温暖的手,不甘的闭上了眼睛。 五十多年的相守,他仍觉得不够。弥留之际,他仍向上天祈求,下一世,希望她还可以做他的妻。 只是,意识回笼的时候,他的身体里,似乎还带着大病初醒的酸软,沉钝无力。 他惯性地伸手往身侧一揽,却揽了个空。 怎么连做梦都不让他梦见她了? 他眉头微皱,有些不悦的睁开了眼睛。 崔君墨不耐的坐起身来,环顾了一下四周,确认了这里是垣清苑的卧房。 他不是死了吗? 怎么会在这里? 念及此,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身体,发现这幅身体不知何时竟变得如此年轻。 所以,他这是重生了? “窈窈?”他习惯性的又唤了一声,音量微提。 却依旧无人应答。 崔君墨猛地掀开被子下床。 他快步走到衣架旁,抓起一旁搭着的常服,往身上披。 窈窈 窈窈去哪了? 他得去找她,然后告诉她,他和她一样,有了如此离奇的重生经历。 门外的浦安听到动静,快步走了进来,见到他醒来,脸上是压不住的狂喜与激动。 他连忙躬身行礼:“侯爷!您醒了!” 四年了,他家侯爷重伤昏迷,药石罔效,就连太医都说,侯爷大约再也醒不过来了。 如今侯爷竟然奇迹般的醒了,真是天大的好事。 谁知,他话音刚落,崔君墨便焦急的问道:“窈窈呢?窈窈在哪?” 浦安躬身的动作一僵,不解的开口问道:“侯爷,窈窈是谁?属下……不曾听过这个名字。” 崔君墨的脚步顿住。 “你跟了我这么久,”他声音低沉,目光沉沉的盯着浦安,“连自家主母都不认识了?” 浦安被盯得心头发寒,深深躬身:“侯爷恕罪!属下属实不知谁是窈窈” 他跟在侯爷身边这么久,完全不知道侯爷什么时候还认识一个叫“窈窈”的女人,只能硬着头皮如实回禀:“侯爷,您尚未娶妻,我们侯府之中,并无主母啊!” 尚未娶妻? 崔君墨闻言,身形微晃,随即开口问道:“现在是哪一年?我躺了多久了?” 难道他重生到了还未娶窈窈的时候? 浦安不敢抬头,恭敬敬地回话道:“回侯爷,如今是永绥三十年,您已经昏睡了四年了。” 永绥三十年吗? 他昏迷了四年? 不对,窈窈嫁他的时候,是永绥二十六年。 时间彻底对不上了。 这其中到底出了什么岔子? 崔君墨身子晃了晃。 他扶住一旁的桌案,手指收紧,骨节泛白。 “那沈幼菱呢?”他喉间滚动,尽量让自己平静下来:“姜太傅的外孙女,沈幼菱,现在在哪?” 浦安闻言,小心翼翼的反问:“侯爷……您是说大少夫人?” 崔君墨闻言,眼睛微眯。 浦安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道:“大少夫人……她于昨日申时,病逝了。” 过世了?! 他的窈窈,过世了? 崔君墨脑子里嗡的一声。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崔君墨猛地转身,一把抓住浦安的衣领:“你说谁过世了?!” “浦安,你敢胡说八道!本侯今日活劈了你!” 浦安闻言,躬身辩解道:“侯爷明察,属下万万不敢欺瞒您!” “大少夫人,姜太傅的外孙女沈幼菱,确实于昨日病逝了,府中人尽皆知……”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