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偏过头,脸埋在枕头里,闷声说:“许三多,你他妈……下手轻点。”
“没扎错。”许三多说。
“我知道没扎错!”齐桓又嘶了一声,“就是疼。”
他咬着牙,腮帮子绷着,从牙缝里往外吸气,嘶——嘶——,一声接一声,像被踩了尾巴的蛇。
许三多拿起最后一根针,捏在指间,对准齐桓脚踝上面的位置,手腕一沉,针尖没入皮肤。
齐桓的整条腿绷了一下,床板嘎吱响。
他从枕头里抬起脸,额头上全是汗。
“你军校里到底学的什么?针灸还是刑讯?”
“都学。”许三多说。
齐桓把脸重新埋回去,闷声骂了一句什么,听不清。
袁朗在浴桶里换了个姿势,水又晃了一下。
他看着许三多给齐桓扎针的背影,开口了:“齐桓那腿,要扎几天?”
“七天。”
“七天。”袁朗重复了一遍,“他受得了?”
“受得了。”许三多说。
他没说的是,比这疼的,齐桓都受过。
齐桓从枕头里抬起半边脸:“队长,你少说风凉话,你来试试。”
袁朗笑了一声,很轻,从鼻腔里出来。
“我泡着药浴呢,没空。”
齐桓又把脸埋回去,闷声说:“泡药浴还嫌热。矫情。”
袁朗没理他。
他低头看了看浴桶里的水,水面上浮着几片药渣,热水把毛孔蒸开,后背确实在发烫。
那种针扎感从皮肤往肌肉里钻,细细密密的,不尖锐,但绵密,像无数根极细的针同时刺入。
他慢慢呼出一口气,把后背往桶壁上贴了贴。
许三多在病床前,蹲下,伸手捏住齐桓小腿上一根银针的针尾,轻轻捻了两下。
齐桓的身体猛地一僵,抓床单的手又紧了三分,嘶——的一声,比刚才响了一倍。
齐桓,许三多的声音很平,很稳,跟在操场上喊口令似的,忍忍,这根是足三里,得气了才管用。
我他妈——齐桓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又硬生生咽回去了,换成了一声更长的嘶——。
这时候,袁朗的声音又从浴桶那边飘过来了。
三多,我问你话呢。
许三多捻完针,直起身,转过头,看着浴桶里的袁朗,脸上的表情很认真。
嗯,刚才您中途出来了,需要加量。
屋里静了一瞬。
只有齐桓嘶——嘶——的吸气声,和浴桶里药水咕嘟咕嘟冒热气的声音。
袁朗靠在桶壁上,脸上的笑僵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桶里黑褐色的药水,又抬头看了看许三多那张老实巴交的脸,嘴角抽了抽。
……我中途出来,是因为水太烫了。
许三多点了点头,一脸认真,所以加量。药效不够,泡了也白泡。
袁朗:
他又张了张嘴,这次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他从基层到指挥官,什么场面没见过,什么人没斗过,嘴皮子上从来没吃过亏。
今天,被许三多几句话,干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