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火映着脸,一人端一只碗,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些不咸不淡的话。 其实倒不是赵之远改了性子,他一开始晓得自己会忍不住拿李镇山撒气,索性就出去走走。 可后来这心里头就装着事了。 那些事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说不出来,也放不下去。 最近在村里溜达,多多少少认识了不少人。 妇人们在河边洗衣裳会朝他点点头,老农从田里回来也会招呼一声“赵先生”。 赵之远对这村里的事愈发好奇起来,在吃饭时问了李镇山不少村里人的事。 这家几口人,那家几亩地,谁家的孩子多大了。 李镇山也没在意这些,都跟他一一说了。 他端着碗,想到什么就说什么,语气平平常常的。 不听还好,这一听,赵之远心里就有些不舒服了。 李镇山每多说一句,他心里就多添一笔,越添越沉。 村子里哪家哪户日子都不好过,即便是保长家也不例外。 李延年家也不过比旁人多几亩地,吃的照样是粟米掺野菜,逢年过节才舍得切一小块腊肉,省下的钱都贴补了在学堂做仆人的儿子。 他如今也认识了不少人,白天在院子里看着那些面孔,心里不自觉就会想起李镇山说过的那些事。 那些名字和面孔对上了号,就再也拆不开了。 就像周哥。一瞧见他弯腰搬砖的背影,赵之远就想起来李镇山说过,阿肆家里排行老四,可除了在城里做工的大哥之外,一个哥哥一个姐姐都饿死了。 饿死在闹旱灾的那年冬天,一个五岁,一个三岁,葬在后山的坡上,连块碑都没有。 要么就是张婶家那个儿子,前几年死了爹,寡母地过日子。 张婶一个人撑着三亩地,春种秋收全是自己扛,手上的茧子比男人的还厚。那孩子还不到十岁,已经会帮着挑水劈柴了,个子比同龄人矮了一截。 这让赵之远根本在院子里待不住,越待心里越不是滋味。 那些人在他眼前忙忙碌碌,搬砖的搬砖,和泥的和泥,脸上还带着笑,嘴里说着感激他的话,可他就是听不得。 每一句“多谢赵先生”都像一根刺,扎在嗓子眼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索性他就在白天躲着那些人,每天在外面遛弯,只等吃饭了才回来。 既然见不得人间疾苦,那就躲一躲好了。 他这么跟自己说,像是在给自己找一个交代。 可没成想,越在外面溜达,认识的人就越多,知道的事就越多。 今天在河边遇见洗菜的婶子,聊了两句,知道她家老人卧病在床三年了;明天在田埂上碰见拾穗的孩子,才知道那是孤儿,跟着叔叔过日子。 心里愈发不是滋味,再这么下去,非得被这些苦给腌入味了,再难高兴起来。 他怕自己变成那样的人,整天苦着脸,叹着气,像是被日子压弯了腰。 今日徐瓦匠点了炉灶,一遍遍确认着没有缝隙,这才宣布了完工。 厨房也修好了,新隔出来的那间小屋方方正正地立在灶台边上,墙上还开了个小窗,透光透气。 赵之远这才松了口气,像是卸下了一副挑了许久的担子。 人们刚走,他就迫不及待地拉着李镇山,要将院子好好拾掇拾掇。院子里乱得像被翻过一遍,砖石碎块、黄泥印子、木屑碎渣到处都是。 说是拉着,倒不如说是指挥更贴切些。那些活儿全指望李镇山一个人忙乎,而他自己则站在一旁指指点点,美其名曰“统筹大局”。 他负着手,踱着步子,颇有几分将军点兵的气势。 “放这儿。” 赵之远站在屋子门口,朝着屋里那些个家当指指画画。 李镇山挪动着箱子,箱底蹭着地面发出闷闷的声响。 “你看这样行吗?” 他直起腰来,额上已经渗了一层汗珠。 赵之远摇了摇头,目光在那些箱笼之间找了好一会儿,这才瞧见那个放满了书籍的箱子,被压在最底下,上面摞着衣裳箱子和锅碗瓢盆。他不禁皱起了眉头。 “这玩意别贴着墙放,弄湿了可就完了。” 他的语气突然认真起来,那股子嬉笑全收了回去。 那些从张家带出来的书对于赵之远来说是最后的一份保障。纸页怕潮,墙角阴气重,万万不能出事。 李镇山挠了挠头,顺着对方手指的方向看去。那箱子被他放在了最底下,要是动那箱子,自己得把上头的东西全搬开,衣裳箱子少说也有二三十斤,那口装锅碗的筐也不轻。 他叹了口气,气息从鼻子里重重喷出来。 “什么意思?不乐意啊?” 赵之远白了一眼李镇山,露出不满的神色,仿佛对方这口气是朝他叹的。 “不是不是。”李镇山慌忙摇了摇头,赶紧找个借口搪塞过去,“我……我就是饿了。” 说着还摸了摸肚子,像是要证明自己说的是真的。 “赶紧的。我去生火,一会儿要是没做好,你给我等着。” 赵之远白了一眼对方,转身朝院子走去。那步子又快又急,背影里都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劲头。 走到院子里,瞧见了那个简陋的临时灶台,赵之远露出嫌弃的神色。 他扭过头朝屋里正在那儿弯腰撅腚挪箱子的汉子吩咐道:“一会儿忙完了,把这个炉灶拆了。” “好嘞。” 李镇山头也不抬就回了一句,手上的活不敢停。他弓着腰,憋着一口气把最底下的书箱子往外拽,生怕耽误了手上的活被对方挑出毛病。 这才好了几天,这火怎么又起来了。 李镇山心里直犯嘀咕,嘴上什么也没敢说。 他将拆下来的石块一块一块搬到院子角落,码得整整齐齐。想着有空了再垒个鸡窝出来,圈出一小块地方,到时候还能养些鸡,吃上鸡蛋。 他蹲在地上比划了一下大小,心里已经有了个草图。 将最后一块砖放好,他拍了拍手上的灰,直起腰来,扭过头朝厨房那边喊道:“粥煮好了吗?” “粥粥粥,这几天还没吃腻啊?” 赵之远将头从厨房门口伸了出来,一脸不耐烦。 他瞧了一眼原先炉灶的方向,见石块都收拾好了,码得整整齐齐,便继续开口,“赶紧过来帮忙。” 赵之远本想试着做粟米面的饼子,换换花样。 可光是生火就费了很大的功夫,火镰打了好几下才点着,火星子差点烫了手。 见李镇山忙完了,赶紧招呼对方过来帮忙。说是帮忙,其实除了火生好了,其余一丁点都没做。 盆里的粟米面还是干粉,水也没兑,案板上空空荡荡。 李镇山走过去,挽起袖子,把手往盆里一伸,十根粗壮的手指在粟米面里翻搅揉搓。 他一边揉,一边瞅了一眼在旁边切野菜的赵之远。那人切菜的动作生疏得很,刀拿得歪歪扭扭的,切出来的野菜段大小不均。 这几日的粥,粟米的占比越来越多。 起先是粳米掺粟米,后来是一样一半,再到昨天几乎看不见几粒粳米了,晌午那顿就是正儿八经的粟米粥了。 金黄黄的一锅,一粒白的都挑不出来。 赵之远那张嘴,李镇山心里清楚,绝对不是吃腻了才这样的。 这人嘴刁得很,腊肉咸了不行,粥稀了不行,野菜苦了也不行。 忽然接连两顿吃起了粟米,却一个字都没抱怨过,这不对劲。 “你……” “你……” 正当李镇山打算开口询问的时候,没成想赵之远也开口了。 两个人的声音撞在了一处,都顿了顿。 “你先说。” 李镇山将揣好的粟米糊搁在灶台边上,手心朝下拍了拍,拍掉沾着的面渣,转身看向对方。 赵之远扫了一眼粟米糊,见那面糊揉得匀称光滑,便把切好的野菜递了过去。 “之前和你说过顿顿吃粳米,但是……” 他话说到一半,嘴唇抿了抿,后半截像是卡在了嗓子眼里。 “没事。” 李镇山打断了对方的话,伸手接过那碗野菜。他将野菜揉成团,一个一个包进粟米糊里,手指灵巧地捏着边。 刚刚搬东西的时候,他特地瞧了一眼粳米袋子,足够两个人吃的。 赵之远说这话,明显是改了主意。不是米不够,是心软了。 “唉。” 或许是觉得先前牛都吹出去了,拍着胸脯跟人说顿顿有粳米,现如今却要食言,赵之远心里有些不好受,叹了口气。 那口气叹得很轻,却还是被李镇山听见了。 “张婶家也好,阿肆家也好,这些粳米估计不够。所以……” 赵之远没说下去,只是垂着眼看着那盆粟米糊。 这几日村里人都在自家院子帮忙,人多眼杂,进进出出的,谁路过灶台都能往锅里瞄一眼。这家里有多少粳米,恐怕村里有些人心里也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