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迟知道陈暮有多倔强,就算他当下不同意,他也会独自去的,还不如从一开始就说要和他一起。 他们在日落时分到达海岸,这天天色很好,火烧云伴着粉色的霞光,将辽阔的海面照的波光粼粼。 陈暮在海滩的躺椅上盘腿坐着,热风将他柔软的发丝吹得乱舞,他就这么看着远处发呆。 易迟被少爷求着去买冰椰子,那商店离海滩有九百米,他绕过人群来回花了不到五分钟,怕一不留神陈暮就抛下他跑了。 “这么急做什么,我又不会丢。这么热的天,中暑了晕倒怎么办?我可扛不动你……”陈暮看他满脸是汗,发丝混乱地粘在额间,他圈住他手腕,让他在身旁坐下,又掏出纸巾给他一通擦汗。 谁说不会丢的?这不是刚找回来吗…… 易迟抱着大个的冰椰子没说话,等他擦完,才把椰子递到他嘴边:“喝吧,待会儿不冰了。” “你的呢?”陈暮连喝了几口解暑。 “我不渴。”易迟偏过头眯了眯眼。 其实是等那位多开个椰子又要浪费几分钟,他不想。 “很甜诶,你尝尝呗。”陈暮拍拍他手背,递到他眼前。 他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只有一根吸管…… 易迟犹豫地盯着,动了动唇。 “快,十秒,不喝没机会了,我将独自享用。”陈暮翘起嘴角,眼里像有道小钩。 他都不介意,他介意什么。 易迟没再迟疑,捏过吸管低头抿了一小口。 的确很甜,和他说的一样,甜意会蔓延,让他整个人都变得畅快起来。 陈暮心满意足地弯了眼,瞳孔和洗过的海玻璃一样透亮。 “易迟,我想回家了。”他半躺着望着海面,曲起一条腿,突然说道。 “好,明天?”易迟掏出手机就要执行,被他按下阻止了。 “游艇。”陈暮歪着头,凑到他面前看他,像在征求意见。 “不行。”易迟知道他什么意思,十分坚定地摇头:“飞机回。” 陈暮笑得气颤,抱着冰椰子躺回椅子里,伸出根手指戳他手臂:“哎呀,这不是有你在嘛。我就算害怕,也还能抓着你对不对?” 易迟显然对这句话很受用,但并不代表他会冒着让陈暮陷入惊恐和精神失控的风险,让他重新历经这条路线返航。 陈暮隔了好半晌没说话,空出的手抓住他手指没动,那枚戒指就隔在两人中间。 “易迟,我不想害怕一辈子。”他语调很轻,神采奕奕的,好像所有东西在他眼里都不算什么。 他们俩今天穿的都是海岛限定大花衬衫,在陈暮身上却不显得杂乱,反倒衬得他俏皮可爱,好像和少年时期的他没什么两样。 直面进攻是陈暮的作风,他不能让恐惧和阴影征服他,因此最好的办法就是速战速决。 用恐惧战胜恐惧,才能更有勇气征服更多东西。 易迟喉结微动,海风将沉寂吹走,坚持的决定在心底悄然土崩瓦解。 其实,要是他执意如此,也没必要征求他的同意。 他还多走个流程,显然是在意他的。 最后,他终于看着陈暮无奈叹了口气:“好。” 返程的那日是个昏暗的阴天,厚重的乌云遮天蔽日。 虽然天气预报并没有重大暴雨预警,但易迟站在岸边望天犹豫,迟迟没有发令。 游艇他让专业团队来检查了好几次,同行的也都是他很信赖的人,背景调查得很干净。陈暮也和他再三保证,他助理做事很谨慎,游艇绝对不会出问题的,但启程前的阴天仍让他惴惴不安。 “怎么了。”陈暮看他心绪不佳,凑到他身旁扯了扯他衣角。 他都没因此产生太过激烈的反应,怎么易迟看起来比他还要…… “没事。”易迟勉强挤了个笑,抬腕看了眼时间,握住他手腕:“走吧。” 助理不愧是心腹,太过了解陈暮这个少爷,需求都是按顶配来安排的。这座私人游艇内一应俱全,就是个移动的房型。 懒骨头的陈暮一进船舱就躺沙发上懒得动弹,海上信号不好,他带了好几本杂文书来解闷。 他最近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不想接收太多任何外界的信息,只求能得片刻平静。 就算堆积的工作再多,公司那头还有老父亲顶着,助理也不好老叨扰他这个病号。 他每天过得平淡,无聊望着窗外发呆,晚上和易迟下楼散步。 这种什么都不用干的日子太久,让一向精力充沛得溢出的陈暮浑身难受,后来他让易迟给他买了几本书,才使得精力得以转移,现在一天不看都难受。 航船行驶平稳,陈暮手里翻着书页,脑子里却在神游。 他活着的消息还压着没有传出去,为了让那个谋杀他的人放松警惕,露出破绽。 等他回a市,一定要找出证据让凶手绳之以法。 陈暮这段时间表现正常,每天都和个没事人似的,见谁都笑盈盈的。其实自从醒来,他没有一个晚上睡过安稳觉。 他反复做失事那天的梦,每一个发生的画面的细节,都像犯了严重强迫症般一帧一帧在他眼里回放。 耳边都是无辜在向他声讨,为什么死的不是他? 他会问自己如果,如果他在某个节点做出了可以拯救这一切的行为。 他反复侦讨每一个细节,要是他在启程前派人里外深入检查得再仔细些,或许在他第一次感觉不对劲的时候,就多调几个人来驾驶室,是不是悲剧就不会发生? 易迟处理完今日堆积的邮件,窗外天色已经暗了。 凌晨一点,他合上电脑,转头看陈暮所在的方向,却发现沙发上的陈暮目光空洞,脸色惨白如纸,他小臂青筋乍起,手指大力死死抠着书页,身体因惊恐在不断颤抖。 就像中了癔症,身体还在,魂却跑了。 “陈暮!”他如雷大作,心口被击了一遭,不安感瞬间袭来,当即起身快步朝他走去。 “陈暮,陈暮……你看看我,好不好?”易迟声音放轻,倾身拢抱着他,企图给他足够的安全感。 可陈暮依旧毫无反应,反而在他的怀抱中颤抖得更严重,攥在手里的书本被他抠得破烂。 易迟双手试图去掰他攥得死紧的手,他力道更重,掐得自己手上都是红痕。 “陈暮!”易迟为了控制他不做出更多伤害自己的行为,他半跪在沙发上,将他卡在自己身下的区域内。 他双手捧起陈暮的脸,带着薄茧的拇指轻抚着,让他仰头看着自己。 他低头凑得更近,两人额间几乎相贴:“你还知道我是谁么?” 陈暮倏地回过神,下意识松手,那本书本啪嗒一声落在地上。 他晃了晃脑袋,哑声:“易迟,我……” “对不起……我有点闷,想到外边透透气。”他眼尾泛红,有些无措地推开易迟,站起身。 可算恢复了,易迟松了口气,看着他道:“不用道歉。我陪你一起去。” 陈暮垂眸,摇了摇头:“不用了,我想自己待会儿。” “为什么?”易迟皱眉,眸色深沉。 陈暮深深吸了口气,不知道怎么回答。 “你一个人,我不放心。”易迟又认真道。 就在此时,被黑夜吞噬的海面忽地波涛涌涌,持续了长久的平静被打破。 风浪激荡,船开始大幅度左右横摇,人开始失去平衡,连船舱内的灯都灭了。 陷入黑暗,陈暮脸色开始失温发白,他因大后坐力倒回沙发上,头颈磕到扶手尖角边,他汗毛倒立,身后一阵发凉。 那些他最恐惧的画面,梦中无数次重复的画面再度席卷而来。 他惊恐地抬手抱紧易迟,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将人拽到自己身前,紧紧箍在怀里。 “易迟……你怎么样?有没有伤到?”他吓得浑身冷汗,却还记挂着易迟,头靠在他肩头,喃喃问道。 “我没事。”易迟轻轻拍他背脊,示意他安心,又哄着他放手:“让我看看,你刚刚磕哪了?” 陈暮摇头,固执地抱得更紧,他力道每到这种时候就出奇地惊人:“没哪,我不疼。” 易迟半屈着膝抵在沙发上,实在不太好受,但还是一遍又一遍抚他后背:“你刚好没多久,要是额头淤伤了不好,会变丑的。” 陈暮指尖在抖,他鼻腔发酸,难受又委屈,说着眼泪就要落下:“变丑了你还喜欢我吗?” “我……”易迟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一问愣住了,没准备好怎么回答,大脑一片空白。 “是不是现在我提什么要求你都会答应?”他扬起微皱着眉的脸,发红的鼻尖蹭到他下巴,眼尾垂落的双眼荡着波。 易迟眸光顿了顿,喉间被烧得发烫。有什么不受控东西就如同藤蔓疯长,根茎刺穿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