荩梧恶劣地启唇微笑着,按住我的双手,强迫我继续听耳机里实时的声响。 “姚特助有感觉吗?” “喜欢谁的声音?” “不敢回答吗?” “那我猜猜看。” 荩梧拢起掌心,贴在我的耳边,低声吐出几个字,随后欣赏着自己得逞的恶作剧。 “看来是猜对了,你这脸色不像被吓到,倒像是…” 她发出夸张的笑声,嘴里的裂舌一跳一跳地朝着两边分叉,轻佻又诡异。 “姚特助,有一点你得记住,可别做不自量力的事。” 窒息的香水味终于散去,荩梧像个女鬼一样来去无踪,不知道是专程看我的笑话,还是想怎么样。 但我根本不在乎她怎么想,这和谁都不会跟疯子计较是一个道理。 我厌恶荩梧,比纪文因更甚。 - 深夜的客房异常安静,我解开衣服,躺在床上,没再像往日一般坐在窗前。 翻来覆去,依旧彻夜难眠,合上眼睛就是傍晚看到的那一幕。我实在忘不了她隔着距离,向我求救那一眼。 连荩梧对我恶劣的精神折磨都暂且抛之脑后,浑身的肌肉忍不住颤栗,有一团火从心口蔓延至脚底。 火势迅猛,要把我吞没,我心乱如麻。 头一次急切地想要离开这个鬼地方,一股热流浇灌着我,强烈地给出指示,我不能仅仅一个人逃跑。 我想,我要带她一起离开,我要给她真正的幸福。 我能做得比纪文因好。 宋骋,你会分清好坏的。 - 次日,我从箱子里取出一件正装,熨烫服帖,像往常汇报工作那样站在了纪代表的别墅外。 门口的检测器记录了我的虹膜,但还需要里面的人同意,我才进得去。 等了十几分钟,面前的门才缓缓打开。 我装作迷路的样子,在纪代表的地盘四处打量。 这座房子没有其他活人,纪文因设置了许多机器人,足够解决她们在这里的生活。 怀着忐忑的心,我向内走近,装作迷路地闯入她所在的花园。 白天,纪文因常不在家。现在,是接近她的最好时机。 “谁在外面?” 是她的声音。明知我在她面前,为何不看我。 我还是若无其事地整理着装,一步步朝她迈去。 “对不起,我迷路了,纪代表不在家吗?” 她偏头,表情出现一丝波动,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却错过我的脸,看向别处,我终于发现点不对劲来。 “她不在,你白跑了。” 我站在原地沉默着,伸出手掌在她的眼前挥动,她则表现出无事发生的态度。见此,我像是被一桶冰水浇了个彻底。 她的眼睛看不见我。 “还有事吗?”我听见她客套的赶人话语。 “我是小昭。” “能请你帮个忙吗,今天错过代表交代的事情会有大麻烦,你能帮我隐瞒今天的到访吗?” 我递上手中包装粗糙的甜品,“这是我自己做的蛋糕,请你收下。” 迟来一步的生日礼物,也希望她能有再次许愿的机会。 “用作生日的许愿蛋糕也合适。” 院子里还残留着庆贺生日的痕迹,她明白我在说什么,迟钝地发出声音:“许愿么?” 尽管她双眼看向别处,我却觉得刚刚的某一刻她发生了情绪波动。 她接过我手中的蛋糕,我在交互的两三秒感受到了她的体温,正如我看到的那样,她在这里过得并不好。 “谢谢,我会帮你保守秘密的。” 听见她这么说,失落的情绪一点点重振,或许她也没忘记我。 秘密。 我喜欢秘密这个词,这离我的目标更近了一步。 “秘密可以常有吗?”我得寸进尺地继续试探她。 “你认识我?”她没回是或不是,继续道:“抱歉,我的眼睛看不到,没办法认出你。” 她很聪明。 我向前微微踏出一步,小声地道:“我可以帮你,做任何事。” 她明显地眨动睫毛,黑瞳徒劳地转动,掠过我所在的方位,让我产生一种错觉,她其实什么都看得见,只是在欺骗我。 说罢,我退后一步,给她足够安全的空间。 暮晖降临之前,她朝我招手,“你回去吧。” “我就住在附近。” “你先回去。” 她没有完全拒绝我,我便当做是她的首肯。 番外十 - 回到荩梧的别墅,我依旧站在客房的窗前,摸清了纪文因外出和归家的时间,我将逃跑计划罗列清楚,甚至做了最坏的打算。 眼镜在我的鼻梁和耳朵上留下深深的印记,而那日荩梧留在这里的黑色监听器被我捏在手心。 自从得到她的首肯,我感觉自己重新活过了一样,多年前埋藏在心底的种子,回过头时,已经是参天大树。 我的爱不比任何人轻盈。 黑色的车子驶入别墅,纪文因从车驾驶位走下来,她没有直接进入房间,手里似乎握着什么东西,直到红色的光幕显现在我的窗前,我才想起来躲在侧边。 显然,纪文因起了疑心,警惕地探测着别墅周围的建筑,我并不怕纪文因发现,因为“她”迟早会和我一起离开。 纪文因是一个人走上楼的,今天,她没有站在门口迎接,我想是我们不久前的会面产生了作用。 我是骑士,她是等待被营救的公主。 想到这,我将那副耳机放进耳朵里。 “今天家里来了别人?” “没有。” “下午都做了什么?” “在花房。” “休息够了吗?” 荩梧的手段超乎想象,她是如何做到神不知鬼不觉地安放监听系统,隔着一条街,对面别墅里的说话声钻入耳道,清晰得仿佛我就藏在她们房间的衣柜里。 或许,我正在做的,所被嘲笑的行为早已发生过,多亏了荩梧,我才终于走进她的世界。 今晚,纪文因看上去心情并不算好,伪善的脸布满阴云,在屋内走了几步,甩下外套便仰靠在皮质沙发上,毒蛇吐信似的姿态。 “阿骋,过来。” 她停下手里的动作,朝着声音来源的方向探去,一步一步并不敏捷地朝着沙发方向走去。 我怎么会如此迟钝,竟才发现她的眼睛出了问题,这一定和纪文因脱不开干系。 凭什么纪文因可以对她这样颐指气使、得寸进尺。 我攥紧了拳头,心中燃起愤怒的火焰。 她还是没能忤逆纪文因的过分要求,客厅的灯光落在她单薄的肩骨上,脆弱的,可怜的,那张透明的脸变得动荡不安。 纪文因摸着她的头发,分叉的发尾在抚摸之下变得光泽顺滑。 “我们之间不该再有谎言。” 她什么都没说,俯身半跪在地毯上,将脸贴在纪文因的膝盖上方。 那所房子里正在发生的事,令我产生不好的预感。 一阵衣料摩擦的声音过后,我听见她发哑的声音: “把灯关了。” 纪文因低头看她,刚刚还愠怒的脸像是被讨好,不过一会儿就换了一副面孔,嘴角带着笑意。 可我看不到她的脸,大概率那张透明的脸再次变得灰败痛苦,疲惫的双眼深陷黑暗之中,却还要忍受纪文因单方面的责难。 如果纪文因现在惩罚她跪在别墅外,我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冲出房门,牵起她的手,带她远走高飞。 客厅的灯被关掉,仅能靠朦胧的月光辨别里面的人,模糊的黑色颗粒移动着,我不想再继续看下去。 监听耳机里释放出隐晦的声响,纪文因在享受剥削她的快乐,而她被迫地,无助地成为纪文因纾解欲望的工具。 我想要替她流泪。 “有一只小宝就够了,别什么阿猫阿狗都往家里带。” 纪文因摸了摸她的脖子,神经质地一字一句说着:“阿骋,你只能看我一个人,我会让其他影响我们的障碍都消失。” “当然,我也会这么要求自己。” 她懒懒地叹息,接着继续许下虚假的承诺,“我爱你,我爱你…吃掉我吧…” 我气得发抖,恨不得现在就闯入那间屋子,揭穿纪文因所有虚情假意,大喊着:纪文因是杀人犯,是疯子,她对陈晚鲤都会下狠手,宋骋你不能相信她,你的人生不能被她毁掉! 只有我,只有我,能给你真正的爱! 我会带你离开,你的身体、你的灵魂都是自由的,你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或者,我们一起回到纺珠岛,开始新的生活。 我摘掉耳机,靠在墙壁上,满头水珠,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泪水糊住双眼,那晚战栗的体验席卷而来。 或许,只有此刻我是纪文因,才能化解这种痛苦和颤抖。四方的客房像个牢笼把我困在这里,只能徒劳地想着她,一千遍一万遍地诅咒着罪魁祸首。